1976年10月20日的上海虹桥机场,阴云压得很低。李仁斋站在候机楼二层,望着跑道上一队全副武装的海军陆战队员护送中央调查组步下舷梯。那一刻,他忽然想起二十七年前跟随陈毅进城时的情景,心口像被人猛地擂了一拳——一条分岔的道路摆在眼前,是执迷还是回头?他终于低声对警卫说了一句:“弟兄们,枪口别乱抬。”

这位一生跌宕的老人,如今已是107岁高龄。当年,他是上海警备师的“掌门”,却在政治旋涡中误入歧途,差点铸成大错。很多人只记得他在“四人帮”覆灭前夜的仓皇,却不知道在枪林弹雨中他曾立下怎样的战功,更少有人了解,他为何会走到历史的岔路口,又是怎样熬过漫长的反省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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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8年,李仁斋出生在山东淄川县的一个贫寒农家。柴担磨破肩头的少年,初识“命运”两个字,只觉得沉甸甸。七七事变后,日本侵略者踏进家乡,他眼看邻里被屠戮,闷声在心里划下一道血痕。1938年冬夜,淄川山路被薄雪覆盖,他和十几位同乡摸黑投奔八路军。连长拍拍他的肩膀试探:“真敢上前线?”—“鬼子不走,我不下山。”一句话,把穷孩子的倔犟写满。

抗战相持期,淄川是鲁中通往延安的咽喉。铁路、桥梁、碉堡,成了李仁斋的“练兵场”。埋雷、割电线、夜袭据点,干完一仗,他数遍兄弟们的脸,缺一张都心里发紧。1945年反攻,他和县大队悄悄爬上铁路,把炸药塞进枕木,炸毁了一列满载军火的日军列车。滚滚黑烟中,他长出一口气:“咱这回算是给八路爬坡添了把劲!”

抗战胜利,队伍改编,警备这一行便与他再也分不开。解放战争里,他做过警备团长,也跟着华东野战军打过淮海。1949年5月,随军南下进入上海。当时的十里洋场暗流汹涌,特务、地痞、旧政权残部交织其间。陈毅把他留在公安总队,握手时说:“上海是大染缸,你得盯紧。”李仁斋心里咬定,这一回要像守家乡一样守住这座城市。破案、扫黑、市面管控,他手腕铁硬,老百姓背地里喊他“李包公”。1950年粮食黑市猖獗,他扮成客商跟踪倒粮大户,当场掀翻仓库,怒吼一句:“我的命都豁得出去,会怕你一袋米?”

进入六十年代,他坐上上海警备师师长的位子。繁华大港的安危,几百万市民的日夜,都系在这支部队的胸章上。1971年,毛主席南巡,他在外滩、淮海路布下严密警戒,直到专列安全驶离才悄悄舒一口气。可就在同一年,他被拉进了更隐秘的政治搏杀。多方拉拢,百般试探,他犹豫、观望,终究没能摆脱旋涡。

“临时指挥部在等你。”1976年10月的某个夜晚,一通急促电话把他拉出家门。马天水等人正密谋“非常方案”,意图挟上海自重。李仁斋知道,这条路布满荆棘,却仍半推半就地走了进去。短短十昼夜,他夜夜无眠,笔直的军装成了枷锁。直到调查组空降,他才彻底惊醒。次日清晨,他独自走进驻沪海军大楼,向苏振华“全盘托出”。那是他军旅生涯里最艰难的检讨,也是最后一次“向组织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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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中央决定撤销其职务,保留党籍。有人说他幸运,也有人说是咎由自取。李仁斋闭口不辩,自觉承担失误带来的后果。1985年,他退居二线,选择留在上海养老。老宅不大,却整洁得像营房。他常独坐窗前削铅笔,写回忆录,十行字里,总有两三行被泪水涂花。

熟识他的人说,老人偶尔谈起过去,语气里更多的是愧疚:“枪扛在肩上,不只是打仗的事,还得扛住诱惑。”年岁渐高,他极少公开露面,对外只留下“宁静是福”四个字。亲友探望,他笑言自己只是“老兵一个”,谈到曾经的风云,也只是摆手,“都过去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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烽烟散尽,上海早已霓虹万点。弄堂里偶尔有孩子经过他家门口,看见墙上那张微褪色的老照片——年轻的李仁斋,身披戎装,目光炯炯。孩子追问谁是照片里的爷爷,长辈只说:“他呀,当年打过鬼子,也差点走错路。”故事便在巷口传开,在风里飘荡,像一首不肯完结的老歌。

至今,百岁老兵仍在。闲暇时,他翻看泛黄的笔记本,密密麻麻的字迹记录着攻山夺隘的冲锋,也记录着自己那段灰暗的迷途。历史不会替任何人涂抹错误,却也从不吝啬给人自新机会。107岁的他,身体已佝偻,却依旧每天坚持在院子里踱步三圈。有人说,这是军人一生的“最后一次操课”。他听见了,只是笑笑,拄杖缓行,脚步依旧铿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