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8月的汉口火车站广场,水泥地面被晒得发烫。

临时搭起的主席台用竹竿架着帆布,扩音喇叭反复播放着《三大纪律八项注意》。

人群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从周边街巷涌来,有人踩着自行车后座张望,有人搬来小马扎占据前排,孩子们在大人腿间钻来钻去。

这天的广场有点不一样,穿制服的人比平时多得多,灰色中山装袖口都别着红袖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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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戒线外,卖冰棍的老太太把木箱放在石阶上,顾不上吆喝,眼睛直勾勾盯着主席台左侧的临时帐篷。

突然,扩音喇叭里的音乐停了,二十多个剃着光头的年轻人被两个一组带了出来。

他们穿着奇怪的衣服用旧床单缝制的无袖褂子,前后都用红漆写着黑色大字,最扎眼的是褂子下摆缝着的麻袋片,走起路来一甩一甩,像条滑稽的尾巴。

"盗窃犯李宝根"当扩音喇叭念出这个名字时,十九岁的小伙子头埋得更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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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件"羞耻衫"背后画着个龇牙咧嘴的小偷,手里抱着个电视机,红漆顺着布料纹路渗进脖子,痒得钻心。

本来想挣扎一下,胳膊却被死死架着,只能跟着队伍往前走。

广场上的笑声像潮水般涌过来,有人指着褂子上的漫画笑弯了腰,有人对着那个麻袋尾巴指指点点。

李宝根能感觉到无数双眼睛扎在背上,比七月的太阳还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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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后来回忆,那天最可怕的不是听到"判处有期徒刑八年"的判决,而是红漆渗进皮肤的灼痛感,三天后洗澡时搓得皮都破了,印记还是没掉。

这种特制的"羞耻衫"不是武汉独有。

那段时间,全国各地的公判大会上都能见到类似发明,山东潍坊的公安干警更有创意,给投机倒把分子挂上纸糊的"元宝项链",坠子大得能遮住胸口。

四川绵阳的流氓犯则被插上假步枪,枪托挂着绣花鞋,讽刺他们"外强中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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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发明创造并没有上级文件规定,公安部内部简报里倒是提过"要创新教育手段",但没说具体怎么创新。

基层干警本来想按部就班办案,后来发现这种带点羞辱性的示众效果特别好,围观群众多,传播范围广,震慑作用立竿见影。

东北"二王"事件那会儿,有地方公安提议抓住后也搞个盛大的示众,被上级紧急叫停了,不是反对这种形式,主要是怕人太多发生踩踏。

这种既不鼓励也不禁止的模糊态度,让"羞耻衫"之类的发明在各地野蛮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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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日报》当时收到过一封老教师的信,说在公判大会上看到个偷了五斤粮票的学生,被穿着"小偷"字样的褂子游街,回来就跳了江。

信里质问"这到底是惩罚还是虐杀"。

报社把信转给市政法委,批回来的意见就八个字:"注意影响,掌握分寸",掌握分寸谈何容易。

广州汕头有次处理走私犯,不光让他们穿着印着"走私分子"的衣服站在卡车上,还在车斗里堆着他们走私的电子表、的确良布料,一路放着当时正流行的《霍元甲》主题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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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观的人挤得马路水泄不通,有人甚至爬上了路边的电线杆。

1986年《治安管理处罚条例》修订时,加了条"禁止侮辱人格的示众行为"。

这条不起眼的规定,让"羞耻衫"慢慢从广场上消失了。

现在去武汉市公安局档案室,还能看到件保存完好的"羞耻衫",红漆已经发黑,麻袋尾巴磨出了毛边,标签上写着"1983年8月,汉口站广场公判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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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宝根出狱后在一家小五金厂上班,车间主任特意让人给他做了个大号厂徽,别在左胸,正好遮住当年红漆渗进去的印记。

他很少提起那段经历,只是夏天再热也穿着长袖衬衫,有次新来的徒弟问起,他只说"年轻时调皮,被开水烫的"。

当年在公判大会上画漫画的那个美术老师,后来成了夜市摆摊的漫画家。

他画的《老武汉风情》系列里,悄悄藏了个穿奇怪褂子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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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问起,他总是笑笑说"虚构的,别当真",本来想把那些画稿烧掉,但后来发现,留着或许是另一种纪念。

现在视频网站上偶尔能看到当年公判大会的影像资料,弹幕里争论不休。

有人说"乱世用重典,没毛病",有人反驳"惩罚犯罪不能践踏尊严"。

这些争论背后,其实是我们对正义的理解在慢慢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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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律这东西很有意思,它不光告诉我们不能做什么,还悄悄塑造着我们认为什么是对的,什么是体面的。

从广场示众到法庭审判,从肉体惩罚到精神矫治,这个转变过程里,藏着一个国家走向文明的密码。

那些红漆写就的大字,那些滑稽的麻袋尾巴,那些围观者的哄笑,终究会慢慢褪色。

但它们留下的追问不会消失:当我们惩罚罪恶时,怎样才能不变成自己讨厌的样子?这个问题,值得每个时代都好好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