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国307
在德黑兰权力的隐秘走廊中,一种独特的语言经常在私底下回荡,这种语言并非官方的波斯语,而是阿塞拜疆语。
从现任最高领袖哈梅内伊到无数的高级教士,他们的族裔血脉都指向与高加索接壤的西北省份。
这两条自然而然地引出了一个看似悖论的谜题:如果伊朗的神权核心与阿塞拜疆共和国有着如此深刻的族裔和宗教纽带,为何这两个国家却在冷战的边缘互相觊觎?
为何血缘没能弥合分歧,反而将他们推向了深渊?这种紧张关系不仅仅是政治上的,更是一场关乎身份、地缘政治和生存本能的复杂纠葛。
要解开这个死结,首先必须理清事实的真相。伊朗的教士团并非全部来自阿塞拜疆,这是一个常见的误读。
然而,不可否认的是,拥有阿塞拜疆背景的教士在伊朗权力金字塔中占据了惊人的比重。现任最高领袖哈梅内伊便是出生于阿塞拜疆家庭,其母语为突厥语系的阿塞伯里语。
这种族裔上的亲近性,使得许多观察家误以为伊朗与阿塞拜疆共和国之间存在天然的盟友关系。但这种认知忽略了国家利益与族裔情感之间巨大的鸿沟。
历史的回响或许能提供一部分线索。伊朗什叶派国教的确立,与阿塞拜疆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公元十六世纪初,萨法维王朝在阿塞拜疆地区起家,随后将什叶派定为伊朗国教,以此作为区分波斯帝国与逊尼派奥斯曼帝国的身份标识。
因此,从某种意义上说,阿塞拜疆是伊朗什叶派教士权力的摇篮。然而,这仅仅是一个历史序章,并非现代地缘政治的决定因素。
现代伊朗的阿塞拜疆地区,是指其西北部的东阿塞拜疆省和西阿塞拜疆省,这里是伊朗最重要的经济与军事腹地之一。
居住在那里的两三千万阿塞拜疆族人是伊朗不可分割的国民。相比之下,阿塞拜疆共和国只有一千万人口。这种人口倒挂构成了德黑兰深层不安的根源。
对于伊朗而言,任何来自北方的泛突厥主义或泛阿塞拜疆主义宣传,都是对其国家领土完整的致命威胁。
这种地缘结构的焦虑,在1991年苏联解体后变得尤为尖锐。
随着阿塞拜疆共和国的独立,伊朗突然在北部边境面对了一个独立的、讲同一种语言的民族国家。尽管双方都信奉什叶派,但阿塞拜疆共和国选择了截然不同的发展道路。
它推行世俗主义,并积极拥抱西方和土耳其的突厥文化。这种文化上的倒戈,在伊朗教士团眼中,无异于一种背叛和挑衅。
更为致命的是阿塞拜疆共和国的外交取向。为了制衡亚美尼亚并在高加索地区立足,巴库方面与以色列建立了极其紧密的军事与安全合作关系。
以色列成为阿塞拜疆主要的武器供应国之一,甚至被传利用阿塞拜疆的基地监视伊朗。对于一个将以色列视为小撒旦的神权国家来说,邻国与宿敌的勾结无疑是心头的一根刺,彻底粉碎了基于宗教教派的兄弟情谊幻想。
纳戈尔诺-卡拉巴赫冲突更是将这种矛盾推向了高潮。在逻辑上,伊朗作为什叶派大国,理应支持同为什叶派的阿塞拜疆对抗基督徒占主导的亚美尼亚。
然而,现实政治却让伊朗做出了相反的选择。在纳卡战争期间,伊朗不仅暗中同情亚美尼亚,甚至一度向亚美尼亚提供武器。
这并非因为宗教,而是因为战略考量。阿塞拜疆在战场上的胜利,意味着泛突厥主义势力的扩张,以及土耳其和以色列在高加索地区影响力的增强,这对伊朗构成了战略包围。
伊朗最深的恐惧在于赞格祖尔走廊的潜在打通。如果阿塞拜疆能够通过纳卡地区与土耳其建立直接的陆地连接,伊朗将彻底失去其北部边境的战略缓冲区,被排挤出高加索地缘博弈的棋局。
此外,这种连接会极大地刺激伊朗国内阿塞拜疆族的民族主义情绪,引发分离主义的风险。对于德黑兰的教士集团而言,维护国家的统一远比支持国外的什叶派兄弟重要得多。
这种防范心理导致伊朗对国内阿塞拜疆族的管控异常严密。虽然阿塞拜疆族在伊朗军队和政权中扮演着重要角色,甚至被视为最忠诚的群体之一,但这种忠诚往往建立在一种过度的爱国表现之上。
【伊朗首都德黑兰街头】
教士集团担心,一旦伊朗与阿塞拜疆共和国走得太近,这种微妙的平衡就会被打破,国内的身份认同危机便会爆发。
文化层面的渗透战也在悄然进行。阿塞拜疆共和国通过卫星电视和互联网向伊朗北部输送突厥文化内容,试图唤起伊朗阿塞拜疆族人的族群认同。
这招致了伊朗当局的强力反击,他们限制阿塞拜疆语的使用,逮捕所谓的分离主义者,并在边境地区举行大规模军事演习,以展示武力并震慑巴库。
近年来,双方的摩擦更是从口水战升级为实质性的军事对峙。伊朗边防部队与阿塞拜疆军队在边境地区多次发生交火,伊朗外交官更是频频遭到巴库方面的指责和驱逐。
【伊朗首都德黑兰街头】
阿塞拜疆指责伊朗支持其境内的恐怖组织,而伊朗则痛斥阿塞拜疆引入以色列势力威胁伊朗安全。这种互信的崩塌,使得两国关系降到了冰点。
从教士团的视角来看,他们首先是一个伊朗人,其次才是什叶派信徒。阿塞拜疆共和国所代表的民族国家模式和世俗生活方式,是对伊斯兰共和国政治哲学的一种否定。
教士团无法容忍一个既讲阿塞伯里语又实行西式民主的国家在北方成功,因为这会向伊朗国内的民众展示一种替代性的生存方案。
因此,尽管血脉相连,尽管信仰相同,但国家生存的逻辑压倒了一切情感纽带。伊朗与阿塞拜疆的关系,是地缘政治残酷性的教科书式案例。
【伊朗首都德黑兰街头】
在这里,亲情被视作软弱,同源被视作隐患。教士团手中的阿塞拜疆血统,并没有成为连接两国的桥梁,反而成为了一面镜子,映照出伊朗对于分裂、渗透和包围的深层恐惧。
在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中,没有永远的兄弟,只有永恒的利益。当宗教的温情面纱被冰冷的国家利益撕碎,我们看到的是两个被历史和地缘强行分隔的同族,在国境线的两侧相互凝视,眼神中充满了警惕与敌意。
这不仅是伊朗与阿塞拜疆的悲剧,也是国际关系中权力逻辑战胜情感认同的无情写照。在可预见的未来,这道由恐惧筑起的高墙,将继续横亘在两者之间,难以逾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