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灯瞎火的夜里,淮海平原上刮着刀子一样的冷风,风里头全是硝烟味儿,呛得人直迷糊。
1948年11月27号,这天晚上,国民党第十二兵团的司令官黄维,就像个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在双堆集的指挥部里来回转圈。
他手底下十二万的精锐部队,全让解放军给包了饺子。
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远处突然响起了炮声,那炮声特别有规律,一阵一阵的,密集得很。
这炮声一听就不对劲,不是解放军的总攻,倒像是有人在往外冲,跟拦路的部队干上了。
“是110师!
肯定是110师冲出去了!”
旁边一个参谋扯着嗓子喊,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死里逃生的激动。
黄维那张绷得像铁板一样的脸,一下子就活了过来。
他连滚带爬地冲出指挥所,自己爬上个土坡,伸着脖子往炮火闪光的地方瞅。
没错,那个方向,正是他派出去打头阵的廖运周和他的110师该走的路。
那炮火,就像是坟地里突然冒出来的鬼火,一下子把这片死气沉沉的地方给点亮了。
黄维想都没想,扯开嗓子就下命令:“全军都跟上!
顺着110师打开的口子,给老子冲出去!”
这头被困住的钢铁巨兽,听了主帅的号令,开始玩命地往前拱。
坦克发动起来轰隆隆地响,当兵的扛着枪往前跑,所有人都把活命的希望,押在了那支已经“杀出重围”的先锋部队身上。
可黄维和那十二万弟兄哪里晓得,他们一头扎进去的,根本不是去南京的活路,而是他们最信得过的“忠臣良将”廖运周,早就给他们挖好的一个大坟坑。
要说黄维怎么就这么信得过廖运周,这事儿得把时间往回倒个二十来年。
时间回到1926年,有个叫廖冠洲的安徽小伙子,一腔热血,考进了黄埔军校第五期,后来才改名叫廖运周。
那年头,“黄埔”这两个字,可不是说着玩的,那是金字招牌。
只要你是黄埔出来的,就等于跟蒋校长有了层师生关系,是板上钉钉的“天子门生”。
蒋介石这人,对黄埔生有种特别的偏爱,觉得这些人才是他稳坐江山的压舱石。
廖运周,恰好就是这块石头里的一员。
可是,蒋介石看中的是廖运周身上那层“黄埔”的皮,却没看透这皮底下包着的是什么心。
廖运周进学校还不到一年,就在广州偷偷摸摸地入了共产党。
从那天起,他就在国民党的心脏里,当了二十一年的“潜伏者”。
他这辈子的履历,你要是仔细扒拉,全是说不通的地方。
1927年,他跟着叶挺的部队,参加了南昌起义。
这可是明明白白写在档案里的“红色”历史。
按理说,沾上这个,早就该被清理出队伍了。
但怪就怪在,廖运周总能逢凶化吉。
说白了,他最大的护身符,是两个人给的:一个叫汤恩伯,另一个就是蒋介石本人。
到了1938年,抗战打得正凶,廖运周的部队划到了汤恩伯手下。
汤恩伯是谁?
那是蒋介石最信得过的嫡系心腹。
能在他手底下当差,本身就等于在脑门上刻了“忠诚”两个字。
廖运周也争气,台儿庄、武汉会战,哪场硬仗他都冲在最前面,打起仗来不要命,身上挂的彩和立的功,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光。
这层金光把所有人都给晃晕了,包括蒋介石。
军统的特务、眼红的同僚,不知道打了多少次小报告,说廖运周这人靠不住,有“共党嫌疑”。
可每次报告递上去,蒋介石都是不耐烦地摆摆手,说:“不要戴有色眼镜看人,他是我黄埔的好学生,也是抗日的功臣。”
校长亲自发话担保,比什么都管用。
慢慢地,也就没人再盯着廖运周了。
他就这么顺理成章地成了“自己人”,成了能带精锐部队的可靠将领。
解放战争一开打,他被调进了黄维的第十二兵团,当上了王牌军110师的师长。
这颗埋得最深的钉子,终于被送到了最要命的地方。
当上这个110师的师长,廖运周可没想着立马就干一票大的。
他心里清楚得很,想起义这事,光有胆子不行,还得有一支跟你一条心、能拉得动的队伍。
他接到邓小平的秘密指示,开始干一件特别悬的事:在国民党最精锐的部队里,偷偷地“换脑子”。
他仗着自己是师长,把那些被俘虏过、后来又放回来的我党干部,一个个悄悄地塞进师、团、营、连里,让他们当副手或者管思想工作。
这些人就像一把种子,撒在了110师这片看似“国军”的土地上。
他们不扯什么大道理,就是跟底下的兵拉家常,说说解放军那边怎么对待俘虏,聊聊国民党里头那些当官的怎么喝兵血、怎么腐败,让士兵们自己去比较。
没几年工夫,110师整个的风气就跟别的国军部队完全不一样了。
别的部队克扣军饷、打骂士兵是家常便饭,当官的个个想捞钱。
可110师呢,官和兵能坐在一块儿吃饭,有啥事能商量着来。
底下的兵私下里聊天,都不叫解放军“共匪”了,改口叫“友军”。
这支胸前还别着青天白日徽章的部队,里子早就被换了,成了一支思想上跟共产党一条心的“红军”。
等到淮海战役打响,廖运周觉得时机到了,这把磨了这么多年的刀,该出鞘了。
他一声令下,整个师从上到下思想那叫一个统一,行动那叫一个坚决,几乎没一个人掉队或者跑路。
咱们再回到1948年11月那个要命的晚上。
碾庄的黄百韬兵团被吃掉以后,黄维的十二兵团就成了中原野战军的下一个硬骨头。
粟裕指挥华东野战军从南边包抄过来,跟中野一块儿,把这支全是美式装备的重兵集团,死死地摁在了以双堆集为中心的一小块地方。
黄维也不是草包,他知道这么耗下去就是等死。
蒋介石在南京用报话机天天催,让他赶紧突围。
他组织了两回,想往外冲,可回回都被解放军铜墙铁壁一样的防线给顶了回来。
就在黄维愁得头发都快白了的时候,廖运周站了出来。
他给黄维出了个主意,这主意听起来简直天衣无缝:他带着110师当尖刀,挑最好的武器,趁着天黑,对着解放军包围圈最薄弱的地方猛扎。
只要撕开一个口子,兵团主力马上跟上,全线压过去,肯定能杀出一条活路。
这计划听着没毛病,集中兵力,单点突破,兵法上就是这么讲的。
最关键的是,出主意这人,是黄维眼里那个打仗猛、又忠心的好学生廖运周。
看着廖运周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黄维心里最后那点疑虑也全没了。
他重重地拍了拍廖运周的肩膀,算是把整个兵团十二万人的命,都交到了他手上。
后面的事,就是开头说的那一幕了。
110师确实“猛打猛冲”地出去了,炮也打得震天响。
但那炮声,其实是跟解放军早就对好的暗号。
黄维带着后面的大部队,满心欢喜地跟在屁股后面钻进了口子。
可谁能想到,廖运周的110师走到一个叫罗集的地方,猛地一拐弯,直接开进了路边解放军的阵地里,跟自家人会合了。
留下黄维的兵团主力,光秃秃地暴露在华东野战军第六纵队早就张开的口袋里。
“廖运周,我上你的当了!”
黄维那一声喊,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绝望。
这声音在淮海平原的夜空里飘了很久,也成了国民党败仗史上一个让人忘不掉的音符。
没了带头的,后面的部队一下子就乱了套,侧翼被解放军兜头一顿猛打,后路也被截断了,只能屁滚尿流地退回双堆集,等着被彻底消灭。
不到一个月,这支十二万人的美械兵团,就这么烟消云散了。
这一仗打完,淮海战役的局势彻底定了,南京的大门敞开了,蒋家王朝的丧钟也算是被敲响了。
廖运周这次战场起义,跟后来傅作义和平解放北平、陈明仁在长沙起义不一样。
那两位,是在大势已去的时候顺水推舟。
而廖运周,是在两边主力决战打得最狠的时候,在敌人心脏里,捅出了最要命的一刀。
1955年,这位潜伏了二十一年的将军,被授予开国少将军衔。
黄维在战犯管理所得知此事,沉默了许久,只是反复念叨着那句:“他是黄埔生,他是黄埔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