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批日本人离开上海”,本质是日企收缩与产业转型叠加的结果,并非“集体撤离”,而是结构性、阶段性的人员流动。
古北的那几条街,灯光从来都暖,但人声却越来越轻,山本先生把最后一箱清酒从货架撤下的时候,门口的铃铛轻响。
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不会再是那个每周五晚上来找他喝两杯的田中工程师——人已经走了,带着家人,坐上1月初回羽田的航班。
2026年1月的上海古北,一个日籍社群曾经扎根的地方,如今正在悄悄地变身。
媒体关于“大批日本人离开上海”的铺天盖地,其实忽略的是更复杂的背景和更真实的趋势——这是产业转型带动下的结构性流动,不是“集体告别”。
故事从三年前开始埋下伏笔,当时疫情初缓,虹桥机场重新连通东京成田,大量商务人员开始回流。
到了2024年,理光、东芝、无印良品、伊藤忠等在沪核心业务线陆续缩减。
虽然他们口中叫它“全球战略优化”,但对在本地生活了十几年的日本人来说,现实就是职位没有了,维持海外生活的意义也开始淡了。
一位在雅马哈售后负责培训业务的佐佐木先生,在一次不经意的饭局上,说出一句很有意思的话——“我们不是退,而是被边缘了。”
他们不是被辞退,他们的业务线被整体裁掉,连带着整个部门、家属、孩子学习的国际学校,甚至包括古北那些日系酒吧生意的热度——这些支撑这个小世界的环节,像多米诺牌一样倒下。
听起来像是“集体撤退”,实际上更像一次“被动的溃疡”。
根据日本贸易振兴机构JETRO于2025年5月发布的报告,中国已不再是所有日本企业的“第一选择”。
这一年,日本政府推出第六轮供应链“回日+东南亚”战略支持政策,涉及企业近600家,约23%计划削减在华人员编制。
而另一方面,上海市政府的数据也坚定地告诉我们,并非所有人在“出走”。
2025年底,登记在册的日籍人员为5.2万人,较2022年减少约12%,下降,有,但并非崩塌。
换句话说,大量的撤退说法,其基数根本不存在,更遑论民间流传的“20万人大逃离”那样的夸张数字,本身就没有任何现实对应。
留下的人,大多服务于高附加值行业,比如AI算法工程师、半导体材料采购专员、在日基金中国区代表……他们的岗位,不但没被削,反而还在招人。
“以前,老一代日籍员工更多从事供应链、工厂管理、传统制造业售后;现在则是研发、技术落地、金融服务。”
某位不具名的日资券商负责人2025年底在上海浦东的一场行业论坛上坦言,“这是产业在迁移——人,只是在跟着产业走。”
古北的一户日式面包店,同样在去年换了牌匾,新老板是个中国上海本地人,继承了店铺,却不再主打北海道牛乳,而是转向欧式烘焙。
老顾客不再来,新顾客不再看重它曾是“纯日系”。
以前,日籍家庭大多在古北、碧云这些社群型区域租房,租金高、学费贵、但圈子纯粹。
2024年后,交接班的日企高管不再给子女安排日本人学校,转去国际学校或者干脆回国,这背后,是企业人事编制紧缩和个人成本控制的双重驱动。
“房租我们一家一个月就要三万……”一位2025年初回国的日籍家庭主妇匿名在社交平台上分享。
也有继续留下来的,但他们选择了“再定位”。
松下在2024年于上海张江投入近20亿建新研发中心,聚焦新能源与医疗检测设备,本地招募90%人才,仅20人来自总部日本。
留下的日籍工程师,是带着独特知识结构来“对接”中国市场的。
2026年1月的张江实验室内,铃木博士正在带中国学生做培训,他指着反复修改的测试样本说:“在这里,我们不是‘异国背景’,而是‘技术持有者’。”
这种角色切换,是今天留下来的高端日籍员工的一种新常态:不再依托日企聚集的社群生活,而是深度融入本地研发网络,靠技术发挥个人价值。
更令人惊讶的是“新来的人”,主要是为寻找成本更低养老环境的日本退休者。
中国的三甲医院接待他们,社区医院也在设立日语辅助,甚至有WELL生活社区为了争取他们设计了日式温泉浴场。
2025年上海颁布新政,允许持有特定居留签证的外籍退休者拥有更灵活的社会保险转换方式,将在上海居住的这个目标群体直接定位为“中高端医疗服务使用者”。
这部分人不在主动回流的浪潮中,反而扩展了日籍社群的新边界,不再是“工签家属群体”的狭义日社群,是“延展消费参与者”的广义连接。
这其实从某角度延续了“沪上日人社群”的另一种存在方式。
我们看到的是结构性剧变条件下的个体选择,不再是历史中的狂飙突进、或突然全体撤退,而是人口画像和产业关联的同步调转。
从数据、从信号看,这不是历史上的1945、1946那种“断裂式转向”;而是一次“有计划、有导向”的类型转轨。
日本人在离开的是“时代不再需要”的岗位,不是“城市不再欢迎”的身份;而上海则在用产业层级升级回应这种市场机制驱动的人力重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