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4月13日,天津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的审判庭内,法槌落下,尘埃已定。站在被告席上的盖如垠,这个曾经在东北黑土地上叱咤风云的“造城书记”,这个被坊间称为“盖不倒”的官场传奇人物,因受贿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十四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二百万元。法庭查明,从2003年到2015年,这十二年间,他利用担任大庆市委书记、黑龙江省副省长、哈尔滨市委书记等职务便利,非法收受财物共计折合人民币2303.6733万元。

从沈阳气压机厂的车间工人,到主政一方的高级领导干部,再到身陷囹圄的阶下囚,盖如垠的人生轨迹画出了一个令人唏嘘的抛物线。当“老盖”变成了“老虎”,当“造城书记”变成了“贪官”,剥开那些 official 通报上庄重的法言法语,走进这起案件鲜为人知的公开细节,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个人的堕落,更是一把失控的权力之剑如何斩断了自己的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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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衙内”的生意经:权力变现的家族产业链

在盖如垠的腐败棋局中,其子盖阔(原名盖宝华)是一个无法绕开的关键人物。这个出生于70年代的“衙内”,曾就读于清华大学,个头不高,在哈尔滨商界被人称为“宝哥”或“少爷”。父亲的权势,成了他手中最好的“商业计划书”。

据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的通报,盖如垠“纵容、默许其子在其管辖的区域内从事经营活动,其子收受财物”。这短短几十字的定性,背后是一条隐秘而复杂的利益链条。盖阔深谙“代持”之道,通过其大学同学、朋友作为名义股东,在大庆、哈尔滨、沈阳等地编织了一张商业网络。他的生意版图涉猎极广:从道路清雪工程到市政道路建设,从政府礼品采购到高档红酒销售,甚至触角还伸向了能源项目。

在哈尔滨繁华地段,盖阔经营着一家装修豪华的高档红酒专卖店。这里不仅是品酒的场所,更成了一个特殊的“权力掮客”据点。每到干部换届、人事任免的敏感时期,这家店的门槛几乎被踏破。各路想要求得盖如垠提携的官员,纷纷以购买红酒的名义,行利益输送之实。一次出手便是几十万元,酒柜成了钱柜,波尔多成了敲门砖。

更为隐蔽的是盖阔在哈尔滨北郊参与的能源项目。2012年5月,哈尔滨阳帝能源技术开发有限公司成立,注册资金1000万元,其中“盖括”出资990万元,公司注册地址位于哈尔滨市汉水路307号E栋——这与盖阔其他关联企业的地址高度重合。该公司表面上从事浅地表热能技术、风力发电系统技术开发,实际上并不参与具体工程施工,而是利用盖如垠的影响力,在哈尔滨的节能改造项目中充当“二道贩子”,以“信息费”名义赚取巨额差价。

2014年7月,中央第八巡视组进驻黑龙江。随着巡视深入,盖阔插手工程项目的问题逐渐浮出水面。据当地政商人士透露,盖如垠与儿子的关系也因此变得剑拔弩张。有一次,在哈尔滨友谊路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大堂内,愤怒的盖如垠当众抽了盖阔一记耳光。这一记耳光,打的是儿子,更是打在了一个父亲用权力为子女搭建的畸形温床上。权力是公器,不是传家宝;当父亲把职权当作家族的“分红权”,监狱就成了必然的“遗产”。 盖如垠或许直到身陷囹圄才明白,纵容不是父爱,而是推孩子坠入深渊的那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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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司机的“掮客”游戏:身边人失管的警示

在盖如垠的腐败外围,还有一起令人啼笑皆非却又发人深省的“案中案”——司机马门启诈骗案。这起案件虽然未被计入盖如垠的受贿数额(因盖确实不知情),却从侧面折射出这位领导干部身边生态的混乱。

马门启作为盖如垠的专职司机,长期跟随其左右,深谙领导日常起居与工作流程。2008年5月,黑龙江省政府给时任副省长的盖如垠分配了一套住房。得知这一消息后,马门启动起了歪脑筋。他向一位求盖如垠办事的企业老板张某提出,领导需要30万元购置家具。张某正愁没机会接近盖如垠,当即在哈尔滨市工程小区楼下,将30万元现金交给了马门启。

然而,这笔钱并未用于为领导购置家具,而是被马门启据为己有,用于个人消费。盖如垠夫妇后来自行在月星家居、红旗家具城购买了家具,对司机的索贿行为全然不知。直到案发,马门启才于2016年9月通过家属退还了这30万元。

天津市河西区人民法院的判决书显示,马门启最终以诈骗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六个月。一个司机,仅凭领导的司机身份,就能轻易骗得30万元,这不仅暴露了盖如垠对身边工作人员管理的松懈,更说明其权力已经形成了一个无形的“磁场”,让投机者如蝇逐臭。当权力失去了监督,连司机都能成为权力掮客,这种“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扭曲生态,正是腐败滋生的最佳土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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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造城运动”的B面:政绩冲动下的利益输送

如果说儿子和司机的贪腐是盖如垠腐败的“支流”,那么他在哈尔滨推行的“造城运动”则是其权力失控的“干流”。2009年8月,盖如垠重回哈尔滨出任市委书记,提出了“南拓、北进、中兴、强县”的城市建设思路,誓言要让哈尔滨“三年能见亮、五年大变样”。

这位出身工人的书记,带着一股子“机油味”的狠劲。他要求公务员实行“5+2”“白加黑”工作法,即五天加两天,白天加黑夜;寒冬腊月,他强令施工单位用棉被包裹水泥防冻,确保冬季不停工。2010年上半年,哈尔滨市区内道路开工率超过30%,整个城市仿佛一个巨大的工地。

然而,在这轰轰烈烈的表象之下,却是利益的暗流涌动。盖如垠主导的棚户区改造,虽然改善了部分困难群众的生活,但也因强征强拆、低价征地引发了大量矛盾。哈尔滨市道外区民主乡新立村、光明村的村民曾实名举报,2010年,当地政府以每平方米38.5元的低价强行征收村民8300亩土地,转手却以每平方米148元的价格出让,巨大差价去向不明。村民们称,在征地过程中,甚至出现了雇佣社会人员破坏青苗、殴打村民的恶性事件。

在盖如垠的强力推进下,哈尔滨保障房项目“民生尚都”仓促上马。这个当时最大的保障房项目,建成后被居民反映房屋质量差、公摊面积过大、经适房违规租售等问题频现。盖如垠只管“做不做”,不管“怎么做、做得怎么样”的霸道作风,为工程腐败留下了巨大空间。法院查明,他在工程承揽、企业经营等方面为他人提供帮助并收受财物,这些交易很多就隐藏在这些大规模的基建项目之中。

政绩冲动一旦脱离了法治轨道,就变成了脱缰的野马。当“造城书记”把城市当成自己的画布随意涂抹时,他笔下的每一笔,都沾着利益输送的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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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盖不倒”的倒掉:从官场“不死鸟”到阶下囚

在落马之前,盖如垠有一个广为人知的外号——“盖不倒”。这个略带调侃的称呼,源于他多次在官场“地震”中安然无恙的“传奇”经历。

1998年底,时任沈阳市副市长的盖如垠调任哈尔滨副市长。他前脚刚走,沈阳就发生了震惊全国的“慕马案”,时任市长慕绥新、常务副市长马向东等多名高官落马,牵涉官员上百人。盖如垠侥幸避过。

调任黑龙江后,他又经历了省委副书记韩桂芝、省长田凤山等高层腐败案的震荡,却依然稳步升迁,主政大庆,跻身省委常委。2014年12月,他在大庆的老搭档、时任黑龙江省委常委、大庆市委书记韩学键落马。韩学键在调查期间,向办案人员供述了盖如垠的贪腐情况。这一次,“盖不倒”终于倒了。

2015年12月8日,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网站发布消息,盖如垠涉嫌严重违纪接受组织调查。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就在被查前十天,他还在一个会议上大谈“坚守用权底线”。言犹在耳,人已倒下。

经查,盖如垠严重违反政治纪律,对抗组织审查;严重违反中央八项规定精神,接受公款宴请,用公款旅游,违反规定出入私人会所;严重违反组织纪律,不按规定如实报告个人有关事项,违规选拔任用干部;严重违反廉洁纪律,收受礼金,利用职权为他人谋取利益,搞钱色交易。

2017年4月13日,天津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的判决,为这位“盖不倒”的官场生涯画上了句号。从“盖不倒”到“盖必倒”,变的不是运气,而是全面从严治党这把“铁扫帚”真正扫到了墙角。 在党纪国法面前,没有“不倒翁”,只有“必倒翁”。

盖如垠案的审理法院是天津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这体现了异地管辖的司法原则,确保了案件办理的公正性。法院认定,鉴于盖如垠到案后如实供述罪行,主动交代办案机关尚未掌握的部分受贿犯罪事实,认罪悔罪,积极退赃,赃款赃物已全部追缴,依法可从轻处罚。即便如此,十四年的刑期,二百万元的罚金,依然沉重。

从车间工人到省部级高官,盖如垠用了四十年;从高位跌落,只在顷刻之间。他的N张面孔——草根书记、造城书记、霸道书记、贪官书记——最终都归于“阶下囚”这一张面孔。那2303万元的赃款,买来的不是家族的荣耀,而是牢狱的枷锁;那记打在儿子脸上的耳光,扇不醒装睡的人,只能留给世人一声长叹:权力是把双刃剑,用好了造福一方,用偏了祸及子孙。盖如垠的倒掉,再次证明:莫伸手,伸手必被捉,哪怕你曾经是个“盖不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