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河南新县。
高定新家里的饭桌上,这会儿酒香正浓。
老丈人几杯老酒下肚,话匣子就关不住了,絮絮叨叨讲起了湖北红安老家的旧事。
聊到兴头上,老人家随口提了一个名字,说是他老家村头一座荒坟碑上刻着的字。
“那个烈士啊,我记得好像叫高德福。”
就这一句,正在倒酒的高定新浑身猛地一僵,手里的酒瓶子“哐当”一声磕在桌沿上,险些就要砸个粉碎。
他眼珠子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醉眼朦胧的老丈人,呼吸一下子就急促起来。
这怎么可能?
一个消失了整整六十年的名字,怎么会从几百里外的老丈人嘴里,这么轻飘飘地蹦出来?
这事儿啊,还得从半个多世纪前那个烽火连天的年代说起。
那是上世纪三十年代,鄂豫皖苏区打得最惨烈的时候。
这里是红军的摇篮,也是无数热血后生改命的地方。
高定新的小爷爷,也就是他爷爷的亲弟弟高德福,就是在那个节骨眼上离家的。
那时候的高德福才二十出头,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
红军队伍路过家乡,那面红旗和战士们眼里的光,一下子点着了这小伙子心里的火。
在那个年头,参军不仅仅意味着荣耀,更意味着要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
家里人虽然有一万个舍不得,可看着外头世道艰难,国民党反动派步步紧逼,心里也明白,只有拿起枪杆子才能搏出一条活路。
高德福走的那天,没有什么敲锣打鼓,只有几句简单的叮嘱和老母亲含着泪的眼。
他以为这只是短暂的分别,却不知道这一转身,竟然就是一辈子。
自从高德福跟着部队转移后,家里就彻底断了他的音信。
那可是战争年代,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
部队打到哪儿了?
他是死是活?
受没受伤?
这些问题就像一块块大石头,死死压在高家两代人的心口上。
高定新的太爷爷太奶奶直到临闭眼,眼珠子还望着村口的方向,嘴里念叨着那个离家未归的小儿子。
“要是能找到二叔,哪怕是捧把骨灰回来,咱们高家也算团圆了。”
这是高定新父亲念叨了一辈子的话,也是压在高定新心头的一桩未了心愿。
可谁都知道,人海茫茫,时过境迁,这要上哪儿去找?
红军长征路那么长,牺牲的战士何止千万。
多少无名英雄倒在了草地雪山,倒在了突围的路上,连个名字都没留下。
高家虽说托人打听了无数次,建国后也翻烂了烈士名录,但“高德福”这三个字,就像掉进大海的针,始终杳无音信。
谁能想到,直到1994年的这场家宴,那个死结才在推杯换盏间悄悄解开了。
那天,高定新特意把住在湖北红安县七里坪镇的老丈人接来小住。
爷儿俩感情好,喝起酒来那是无话不谈。
红安县,旧称黄安,那是大名鼎鼎的“将军县”,也是黄麻起义的策源地。
那地方的一山一水,都浸透着烈士的血。
老丈人几杯酒下肚,思绪就飘回了老家。
他讲起了红安的红军墓,讲起了那些为了掩护大部队撤离而牺牲的年轻伢子。
“我们那一块儿,山上到处都是红军坟。”
老丈人感慨道,“那时候打仗惨啊,红军装备差,可就是不怕死。
国民党的兵那是被当官的推着走,红军战士那是抢着往枪口上堵。”
老人家说得动情,提到了七里坪附近的几座烈士墓。
那里埋着好多在反“围剿”里牺牲的红军。
因为战事太紧,很多烈士牺牲后只能草草掩埋,有的甚至连名字都没来得及留下。
也就是当地老百姓仁义,冒着被反动派杀头的风险,偷偷给这些红军战士收尸立碑。
“有一座坟我印象深,就在咱们村不远的山坳里。”
老丈人眯缝着眼回忆,“那墓碑是后人立的,上头刻着名儿,好像还是你们高家的本家。”
高定新本来只是听个热闹,一听“本家”俩字,心里微微一动,随口问了一句:“那您还记得叫啥名不?”
老丈人挠了挠头,使劲在被酒精麻痹的大脑里搜寻那个模糊的记忆:“我路过看过几回,好像…
好像叫高德福。”
这两个字一出口,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高定新顾不上酒洒了一桌子,一把死死抓住老丈人的胳膊,声音都在发抖:“爹,您没记错?
真叫高德福?
哪个德?
哪个福?”
老丈人被女婿这突如其来的激动吓了一跳,酒劲儿醒了大半:“就是道德的德,幸福的福啊。
咋了,你认识?”
“那是我小爷爷啊!
是我们家找了六十年的亲人啊!”
高定新的眼泪刷地一下就流了下来。
为了确认这个信儿,高定新立马叫来了住在附近的父亲。
爷儿俩围着老丈人,让他把关于那座墓的所有细节再讲一遍。
老丈人也被这惊人的巧合给震住了,他仔细回忆着墓碑的位置、大概的立碑时间,还有当地流传的关于那位烈士的零星传说。
听老辈人说,那位叫高德福的烈士是在一次掩护任务中牺牲的。
当时敌人火力猛得像下雨,他为了给战友争取转移时间,一个人死守阵地,最后受了重伤。
虽然战友们拼死把他抢救下来,但因为伤势太重,缺医少药,这个年轻的战士最后还是没能挺过来,牺牲的时候还不到二十五岁。
听着这些话,高定新的父亲老泪纵横。
年龄对得上,籍贯对得上,连牺牲的时间段也和部队转移的时间吻合。
第二天一大早,高定新和父亲就带着老丈人,踏上了去湖北红安的寻亲路。
一路上,爷儿俩谁也没说话,心里既激动又忐忑。
激动的是六十年的寻找终于有了线索,忐忑的是怕这只是一场同名同姓的空欢喜。
到了红安县七里坪,在老丈人的指引下,他们联系了当地民政部门和烈士陵园。
工作人员一听他们的来意,非常重视,当场调阅了相关的烈士档案。
档案发黄的纸页上,清清楚楚地记录着:高德福,河南新县人,隶属于红军某部,于某年某月在红安七里坪战斗中壮烈牺牲。
那一刻,所有的猜测都变成了铁打的事实。
那个在家族传说里消失了半个多世纪的亲人,那个让奶奶临走前还念念不忘的小儿子,真的就安安静静地躺在这片红色的土地下。
在当地向导的带领下,高家人终于来到了那座魂牵梦绕的烈士墓前。
墓碑并不高大,但在周围苍松翠柏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庄严。
墓碑上,“高德福烈士之墓”几个大字经过风雨的侵蚀,依然劲道得很。
墓周围被打扫得干干净净,显然经常有人来祭扫。
这得归功于当地像姜能山这样的守墓人。
在红安,世世代代都有为红军守墓的传统。
当年红军为穷人打天下,牺牲在自家门口,老区人民就把他们当成自己的亲人。
他们不知道烈士是谁的儿子,只知道烈士是为了谁牺牲。
高德福的墓能保存得这么好,正是因为有这些淳朴村民六十多年如一日的守护。
高定新的父亲颤巍巍地走上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墓碑前,双手抚摸着冰冷的石碑,就像在抚摸亲人的脸。
“二叔,我们来看您了!
家里人都记着您呢,从来没忘啊!”
高定新摆上从家乡带来的祭品,倒满三杯酒,洒在墓前的土地上。
酒水渗进泥土,连接起两个时空的血脉深情。
“爹,您看这周围。”
高定新指着漫山遍野的青松,“小爷爷虽然没能回家,但他不孤单。
这里有他的战友,还有这么多拿他当亲人的乡亲。”
是啊,青山处处埋忠骨,何须马革裹尸还。
高德福虽然牺牲在异乡,但这片热土早就接纳了他。
因为种种原因,高家最终决定不迁坟,让烈士继续安息在他战斗过的地方,跟他的战友们在一起。
这次奇迹般的重逢,解开了高家几代人的心结,也让一段尘封的革命历史重新活了过来。
如果不是那天酒桌上的无心之言,如果不是老丈人恰好留意过那块墓碑,高德福的名字或许还会继续沉睡在档案袋里,高家人的等待或许将永远没有尽头。
但这世间看似偶然的巧合,往往是历史必然的回响。
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千千万万像高德福一样的烈士。
他们为了国家和民族的未来,献出了自己年轻的生命。
他们的名字可能无人知晓,他们的功绩却与世长存。
在那片红色的土地上,每一寸泥土都浸透着鲜血,每一座墓碑都诉说着不朽。
寻找高德福,不仅仅是一个家庭的寻亲之旅,更是后人对先烈的一场盛大缅怀。
当我们在此刻享受着和平与安宁时,怎能忘了那些在黑夜里用胸膛挡子弹的人?
正是因为有无数个像高德福这样的人,在那个最黑暗的年代,用生命点燃了黎明。
他们没有离去,他们化作了山脉,化作了星辰,永远注视着这片他们深爱并为之牺牲的土地。
只要我们还记得,他们就永远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