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randma, run!"
那个稚嫩的声音用中文在我耳边炸开,我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海关大厅里人来人往,我手里紧紧攥着护照,看着眼前排队等候的人群。女儿晓雯正在前面跟海关官员说着什么,而我八岁的外孙女安妮突然回过头来,那双蓝色的大眼睛里写满了恐惧。
她平时从来不说中文的,今天怎么会...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手心冒出冷汗。
三个月前,当晓雯打电话说要接我去美国享福时,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现在站在这里,看着安妮眼中的惊恐,我忽然意识到,也许我真的听错了什么。
01
三个月前那个普通的下午,我正在阳台上浇花。
电话铃声响起的时候,我还在想着晚饭做什么菜。接起电话,听到晓雯的声音时,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妈,我想接你来美国生活。"
我手里的水壶差点掉在地上。晓雯自从五年前嫁给马克移居美国后,每年只回来一次。平时视频通话也是匆匆忙忙,总说工作忙,时差大。
"晓雯,你说什么?"我坐在沙发上,声音有些颤抖。
"妈,我和马克商量过了,我们想让您过来跟我们一起生活。安妮也想姥姥了,她总是问我什么时候能见到姥姥。"
听到外孙女想我,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自从老李走后,这个家就只剩我一个人,每天对着四面墙说话,连个回应都没有。
"可是我不会英文..."我有些犹豫。
"没关系的妈,我们住的地方有很多中国人,您不会觉得孤单的。而且安妮现在中文说得很好,可以给您当翻译呢。"
晓雯的声音听起来很兴奋,像个要给妈妈惊喜的孩子。我想象着能每天看到外孙女,想象着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妈,您就答应吧。我已经开始给您办签证了,手续很快就能下来。"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老李的遗像在床头柜上静静地看着我,好像在问:你真的要走吗?
我起身走到他的照片前:"老李啊,女儿想我了,外孙女也想我了。我一个人在这里,你也不放心不是?"
02
接下来的两个月,晓雯几乎每周都会打电话来。
她会跟我描述他们的房子有多大,院子里种了什么花,安妮在学校表现有多好。每次通话,我都能感受到她的期待和兴奋。
"妈,我给您买了很多好看的衣服,都是您喜欢的颜色。还有营养品,美国的保健品特别好。"
"妈,马克说他要学做中国菜,到时候您教教他怎么包饺子好不好?"
"妈,安妮现在每天都在练习中文,就等着您来了跟您说话呢。"
每次听到这些,我心里都暖洋洋的。自从老李走后,没有人这样关心过我的生活。
签证下来的那天,晓雯激动得在视频里哭了:"妈,终于可以接您过来了!我已经订好了机票,下周三的飞机。"
我看着手里的签证,心情复杂。既期待又紧张,既兴奋又不舍。
"妈,您别担心,一切我都安排好了。您就带点换洗衣服就行,其他的我们这边都有。"晓雯在视频里笑得特别开心。
邻居王阿姨知道后,羡慕得不得了:"春华啊,你可真有福气。女儿出息了,还能接你去享福。不像我家那个,结婚后连电话都懒得打。"
那几天,我开始收拾行李。看着这个住了三十多年的家,每样东西都有回忆。我拿起老李用过的茶杯,摸摸我们一起买的沙发,心里五味杂陈。
出发前一晚,我在老李的照片前坐了很久:"老李啊,我要去女儿那里了。你一个人在这里,可别想我。等我适应了,就把你的照片也带过去。"
03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紧紧抓着扶手。
这是我第一次出国,第一次坐这么久的飞机。十几个小时的航程,我几乎没怎么睡,一直在想象着见到晓雯和安妮的场面。
空姐很好心,知道我不会英文,特地安排了会说中文的同事来照顾我。她告诉我很多关于美国的事情,让我不要紧张。
"阿姨,您女儿一定很孝顺,能接您过去享福。"空姐说话的时候,眼里带着羡慕。
我点点头,心里暖暖的。是啊,我的晓雯从小就懂事,从来没让我操过心。
飞机降落的时候,我透过窗户看到了美国的土地。心跳得特别快,手心都是汗。
晓雯和马克还有安妮在接机口等着我。看到我的时候,晓雯跑过来抱住我,眼泪哗哗地流。
"妈,您终于来了!我想死您了!"
安妮也扑到我怀里,虽然她说的是英文,但我能感受到她的开心。她长高了很多,金色的头发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姥姥!"她努力用中文叫我,发音有些不标准,但听得我心里甜滋滋的。
马克很客气地帮我拎行李,虽然我们语言不通,但他的笑容让我感到温暖。
从机场到他们家的路上,晓雯一直在跟我介绍路过的地方。房子确实很大,有个漂亮的花园。我被安排在一楼的客房,房间很舒适,还特地摆了中式的茶具。
"妈,这是专门给您准备的房间。您看看还缺什么,我们马上去买。"晓雯忙前忙后,像个要讨大人欢心的孩子。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吃饭。虽然马克和安妮说的我听不懂,但看着晓雯开心的样子,我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04
在美国的前两个星期,日子过得很舒心。
晓雯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还带我去附近的中国超市买我爱吃的零食。安妮也很粘我,总是拉着我的手,用她蹩脚的中文跟我说话。
"姥姥,看!"她会指着花园里的花,努力用中文告诉我花的名字。
马克虽然不会说中文,但对我很客气。每次见到我都会点头微笑,还试着说"你好"。
我以为日子就会这样平静美好地过下去,直到第三个星期,我开始注意到一些奇怪的地方。
晓雯和马克经常在深夜小声交谈,声音很低,好像不想让我听到。有几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听到他们在客厅里说话,但我一出现,他们就立刻停下了。
还有安妮,她最近总是偷偷看我,眼神里有种我说不出的情绪。有时候我叫她,她会愣一下才反应过来。
"安妮,过来陪姥姥看电视。"我用手势示意她过来。
她会走过来,但显得很不安,总是扭来扭去坐不住。
最奇怪的是,晓雯开始催促我去办一些手续。
"妈,我们得去社保局给您登记一下,这样您看病就方便了。"
"妈,银行那边也需要您的签名,我们给您开个账户。"
每次要出门办事,晓雯都会让我把护照带上。她总是说这是必须的程序,但我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
那天去银行的时候,工作人员跟我说了很多英文,晓雯在旁边翻译。但我感觉她的翻译和对方说的不太一样,语气和表情都对不上。
"妈,他说欢迎您来美国,希望您生活愉快。"晓雯笑着对我说。
但那个银行工作人员的表情很严肃,还拿出了很多表格让我签字。
回家的路上,我试探着问晓雯:"这些手续都是必须的吗?"
"当然啊妈,这是政府规定的。您别担心,都是好事。"晓雯的回答很快,但我觉得她眼神有些闪躲。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也许是我多心了,也许这就是国外的规矩。但心里总有个声音在说:有什么地方不对。
05
最后一根稻草是那个电话。
那天下午,我正在花园里晒太阳,晓雯以为我在睡觉,在厨房里接了个电话。她说的是英文,但语气很激动,还有些紧张。
虽然我听不懂英文,但我听到了几个词:police、money、还有我的名字。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等晓雯挂了电话出来,我装作刚醒的样子。
"晓雯,刚才谁打电话?"
"哦,没什么重要的事,妈。您再休息一下,晚饭我给您做红烧肉。"她的笑容有些勉强。
那天晚上,我假装睡着了,偷偷听到晓雯和马克在房间里争吵。虽然听不懂内容,但能感受到他们很焦虑,很害怕。
第二天早上,晓雯突然说:"妈,我们今天得出去办点事,可能要去另一个城市。您收拾一下,我们下午就出发。"
"去哪里?为什么这么急?"
"就是...就是一些手续没办完,必须今天去。您别问那么多,收拾好行李就行。"
晓雯的态度和以前完全不一样,有些冷淡,有些不耐烦。
我开始收拾东西的时候,手在颤抖。
一个可怕的想法在我脑海里浮现:我是不是被骗了?
下午出发前,我看到马克在打电话,表情很严肃。他看到我在看他,立刻转过身去,压低了声音。
安妮一直跟在我身边,但她今天特别安静,一句话也不说。
"安妮,我们要去哪里?"我用手势问她。
她看看我,又看看正在忙碌的父母,张了张嘴,但什么也没说。
车子开了很久,我们来到了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地方。这里看起来像是海关或者边境检查站,很多穿制服的人来来往往。
我的心跳得越来越快。
"晓雯,这是哪里?"
"妈,您别紧张,就是例行检查。您把护照准备好就行。"
但我看到晓雯自己也很紧张,手心在裤子上擦了好几次。
我们排在队伍里等候,前面还有很多人。安妮一直紧紧抓着我的手,小手心里全是汗。
快要轮到我们的时候,我忽然注意到安妮在发抖。
她抬头看着我,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恐惧和挣扎。她的小嘴颤抖着,好像有什么话想说,但又不敢说。
海关官员在向我们招手,示意我们过去。
就在这时,安妮突然用力抓住我的胳膊,她踮起脚尖,凑到我耳边...
我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等待着她要说出的话...
06
"姥姥快跑!爸爸妈妈要把你卖掉!"
安妮的中文虽然不标准,但每个字都清晰地敲打着我的心脏。
我整个人瞬间僵住了,血液仿佛凝固在血管里。
"什么?"我用颤抖的声音问她。
"我听到爸爸妈妈说话...他们说...说要把你的护照...给别人...换钱..."安妮的小脸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这一瞬间,所有的疑惑都有了答案。
那些深夜的窃窃私语,那些匆忙办理的手续,那些我听不懂的电话内容,还有晓雯最近越来越不对劲的态度...
我的女儿,我含辛茹苦养大的女儿,竟然要把我卖掉。
"不可能...这不可能..."我喃喃自语,但心里已经相信了这个残酷的事实。
安妮用她能掌握的所有中文词汇继续说:"姥姥...坏人...很多老奶奶...不能回家了..."
我明白了。这里不是什么例行检查,这是人口贩卖的交接地点。我被自己最信任的女儿当作商品带到了这里。
晓雯正在和海关官员说话,那个人不是真正的海关,而是买家。他们在讨论我这个"货物"的交接细节。
我的腿开始发软,差点站不住。
"姥姥,我们跑...快跑..."安妮拉着我的手,声音里带着哭腔。
07
就在我犹豫的时候,一个真正的海关官员走了过来。
他看到我们这边的异常情况,用英文询问什么。安妮立刻用英文大声喊:"Help! Help my grandma!"
那一刻,一切都乱了。
真正的海关人员开始询问情况,假海关官员试图解释,晓雯的脸瞬间变得苍白。马克想要拉着我们离开,但被工作人员拦住了。
"妈,你别听安妮乱说!她还是个孩子,不懂事!"晓雯慌张地用中文对我喊。
但我已经看清了一切。
在混乱中,我听到了更多的真相。原来马克欠了很多赌债,他们急需用钱。而我这样的中国老人,在某些地方很"值钱"。我的退休金,我的房产,甚至我的器官...
我想起那些银行手续,想起那些我签过的文件。我被骗着签了多少卖身契?转移了多少财产?
"安妮,谢谢你。"我紧紧抱住这个勇敢的小女孩。
真正的海关人员很快控制了局面。在翻译的帮助下,我了解了整个骗局的真相。
晓雯和马克在过去几个月里精心策划了这一切。从办签证开始,每一步都是陷阱。如果不是安妮良心发现,我可能再也回不了家。
看着被带走的女儿,我的心如刀割。
"妈,我没有选择...我们真的没有选择..."晓雯在被带走前对我哭喊。
但我知道,每个人都有选择。她选择了背叛自己的母亲。
08
那天晚上,我坐在机场的椅子上等候回国的航班。
安妮被亲属接走了,临走前,她跑回来抱住我:"姥姥,对不起...我爱你..."
我摸摸她的头:"安妮是个好孩子,姥姥永远爱你。"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看着窗外的灯火,心情五味杂陈。
我失去了女儿,但找到了良知。我差点失去了自由,但保住了尊严。
回到家,看到老李的照片,我终于忍不住大哭:"老李啊,你说得对,家还是最好的地方。"
邻居王阿姨听说我回来了,赶紧过来看我。
"春华啊,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不是说去享福吗?"
我看着她关切的眼神,想起安妮那句"姥姥快跑",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王姐,家里的福气,才是真正的福气。"
现在,每当看到新闻里那些被拐骗到国外的老人,我都会想起安妮。那个勇敢的小女孩救了我,也救了她自己的良心。
有时候,最大的背叛来自最亲的人,但最温暖的救赎,也可能来自最小的人。
我重新开始了我的退休生活,每天浇花、看电视、和邻居聊天。平淡但安全,普通但真实。
老李的照片依然在床头柜上,我每天都跟他说话:"老李啊,你看着呢,我还是那个你娶回家的春华,没有变。"
有人问我还想不想女儿,我总是说:"想,但更想念那个真正爱我的女儿,而不是想害我的陌生人。"
安妮偶尔会给我寄来画作,画的都是我们在花园里一起度过的美好时光。每次收到,我都会哭,但那是高兴的眼泪。
在这个复杂的世界里,还有像安妮这样的孩子存在,就说明善良没有消失,希望依然存在。
而我,一个普通的中国老太太,用自己的经历告诉大家: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亲情也可能是陷阱,但真正的爱,永远会在最关键的时候伸出援手。
那句"姥姥快跑",救了我的命,也救了我对这个世界的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