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5月的一天夜里,北京东四牌楼派出所值班室灯火通明,一名刑警拍着桌子叹气:“又是流窜团伙,三天连撬七户,这要怎么办?”杂乱的案卷被风吹得沙沙响。就在这种焦灼的社会氛围中,同年夏季那场影响深远的“严打”序幕被悄然拉开。
十年动荡结束后,经济秩序刚刚恢复,人口流动突然加快,法制建设却还来不及配套。1979年至1982年,全国刑事案件数量节节攀升。有人统计,仅抢劫一项,三年就翻了近一番。基层公安疲于奔命,案件越积越多,群众怨声载道,“打不狠、判不重”的质疑声汹涌而来。
中央注意到了这种危险苗头。1983年6月,刚履新一个月的公安部长刘复之将一份“关于近期重大治安问题的汇报”送进中南海。刘复之行事一向稳健,措辞也偏谨慎,报告里提到了“分类治理”“逐步推进”等词汇,刻意降低了大规模集中打击的色彩。
8月初,北戴河海风正盛。邓小平在一间简陋会议室里连续翻阅那份汇报,眉头紧锁。会场外只能听到风吹松涛。“要打就打准?”邓小平停下笔,“哪有什么准不准!杀人就是杀人,抢劫就是抢劫。”他抬头看着刘复之,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根子在于你们下不了手!”短短一句,把会议气氛推向顶点。刘复之沉默片刻,只回答了一个字:“是。”全场安静得能听见秒针声。
刘复之不是没经历过炮火。早在1941年,他在晋冀鲁豫边区接受邓小平调派,主持锄奸工作,刀口舔血,狠辣果断。可建国后,尤其是十年政治风暴,使他格外谨慎,生怕再“左”一次。邓小平这一“当头棒喝”,让他意识到形势已逼到悬崖,不能继续犹豫。
第二天清晨,刘复之召集政法口负责同志,连夜讨论出“严厉打击严重刑事犯罪活动的紧急通报”,强调“三快一严”:快侦破、快批捕、快审判,严惩主犯。公安、检察、法院、司法各环节同步行动,力求实现链式打击。文件以“特急”字样电传全国。省市县连轴开会,干警连夜出动,几乎每个大中城市都能看到警车呼啸而过的红蓝闪光。
8月底第一次集中收网开始。各地刑警队、武警中队、民兵分队联合出击,一周内捣毁犯罪团伙七万余个,二十余万嫌疑人落入法网。一位天津刑警回忆:“那几天睡觉都靠坐椅子,挂着手铐就得押人。”高压态势迅速遏制了街头暴力犯罪。公安部统计,入室抢劫案同比骤降六成以上。
案件锐减并未让质疑偃旗息鼓。1984年春,一些学者担心“严打”会否激化矛盾,甚至出现“宽容主义”与“司法从严”两种针锋相对的声音。面对争论,邓小平提出“两手抓,两手都要硬”,把治安与经济建设并列视作现代化必备条件。也正是这一思路,保证了“严打”从突击变为制度,把运动式打击转化为常态化治理。
刘复之把压力转化为改革动力。1984年,他率团赴法国、联邦德国考察刑侦技术,促成中国加入国际刑警组织。回国后,他拍板建立国内第一批刑事技术实验室,引进自动指纹识别、灰度比对等新设备,并在十几所公安院校开设“犯罪心理画像”“特殊罪证学”等课程。公安队伍的科技含量肉眼可见地提升。
与此同时,公安部抽调骨干分赴各省摸底基层警力。调查显示,县以下派出所警员平均不足编制六成,警械匮乏。刘复之拍板增配短波电台、吉普车,划拨专项经费用于警务专线网络建设。到1986年,全国90%以上乡镇派出所拥有直通县局的通信线路,办案效率提高一大截。
不过,1985年局部地区出现“翻案风”和“复出风”。个别团伙在刑满释放后卷土重来,社会舆论再起波澜。邓小平第三次讲话,重申该打还得打,尤其对屡教不改者坚决从重。一语定调,第二轮“严打”随即启动,期限延至1986年年底。两年内,大案数量虽有反弹,但总体仍比1982年下降近一半。
1987年,刘复之卸任公安部长,调任中央政法委员会常务副书记。同年秋,他在一次内部座谈上说:“严打不是目的,法治才是归宿。没有秩序,再好的蓝图都是空的。”这句简单的话,被后来的公安青年做成横幅,挂在训练场边,很少人知道那句口号背后曾有过怎样的激荡岁月。
71岁高龄的刘复之随后出任最高人民检察院检察长,继续在司法战线上奔走。有人问他为何不肯歇脚,他笑答:“四个现代化离不开公平正义,正义这杆秤总得有人扛。”短短一句,仍是当年邓小平“下不了手”那声提醒的回响。
回到1983年的那个夜晚,刑警拍桌子的声音仿佛仍在耳边。正是那一年,中央以雷霆手段遏制犯罪高发,用行动告诉世人:法治中国必须有力度,也要有温度,而力度,往往要靠关键时刻的“敢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