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12月12日零点刚过,冬雨敲打宁波铁路南站的站牌,夜色里却有一列军用吉普疾驰向台州黄岩。车灯在水雾中划出两道白线,车上数十名公安干警蓄势待发——他们此行的目标,是一名代号“蝙蝠”的潜伏特务。此刻,距离新中国成立已二十九年,绝大多数暗线早被连根拔起,唯独这条线像幽灵般顽固地潜藏民间。指挥员低声嘱咐:“抵达后先封路,万不可惊动村民。”气氛紧张,却又透着志在必得的笃定。
要理解这次行动的缘由,还得把时钟拨回到1949年5月的上海。那一天,败退前夜的蒋介石在重庆秘密签署“留置计划”,要求军统和保密局骨干化整为零,渗入各地农村。其中一纸任命,把上尉屠日炘推上了“浙江游击纵队司令”的位置。外界难得知晓的,是这位新晋“司令”本身就出身于黄岩大地主家庭;父亲屠龙在抗战末年被当地游击队处决,血债加身的他发誓要“雪耻”。于是,南撤不成,他索性留在故土,打起了长线潜伏的主意。
剿匪大潮迅速席卷东南山区,屠日炘的散兵游勇几乎一触即溃。仓皇逃亡途中,他带着电台、密码本和数十根金条,深夜潜入宁溪公社一处荒庙。挚友劝他偷渡出海,他却摇头:“船要沉,岸上总还有柴火。”这份侥幸心理,注定了后来的三十年地下生涯。
被收留的是旧相好王金英。她寡居多年,家中只有几间低矮瓦房。屠日炘用金条换来粮票、布票,又用假证件将自己改名为“张春林”,自称福建下放知识分子。他剪短头发,戴上老花镜,白天龟缩在阁楼里抄抄电台密码,夜里靠窗收听台湾“中广”。日子苦闷,却也僵持得下去。就在那时,新中国掀起轰轰烈烈的镇反运动。每逢民兵摸排户口,他就钻进粮仓,紧贴墙根屏息。王金英心惊肉跳,却被他的金条和甜言蜜语拴住,愣是守口如瓶。
时光进入六十年代,国内物资紧张。邻里常为一斤粮票争吵,王金英却总能拿出成捆票证去供销社置办细粮,还时不时送邻居白糖。村里人只道她“有福气”,可村干部李朝红却敏感地觉出不对劲:一个独居老妇,一天到晚买布买盐,家里粮仓满得溢出来,实在说不过去。李朝红留了个心眼,她在手记上写下:“王某常年夜半窗明,有异声。”
1978年改革开放的春风吹到浙东山乡,人们忙着开垦荒地、扎塑料大棚,对“阶级敌人”一词已不再挂嘴边。可一个偶然的童言,又将沉寂多年的疑云拉回众人视线。那天傍晚,李朝红在田埂上碰见本村五岁男孩盼盼,孩子嚼着糖,奶声奶气道:“阿婆家有个大胡子爷爷教我写‘国’字。”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激起涟漪,所有早年的疑点陡然连成直线:谁会在农村深宅里教孩子写繁体字?谁舍得天天给糖?
黄岩县公安局迅速成立专项小组,兵分两路核实。一路暗访,发现王金英户口簿多次更换住址,与财政配给记录矛盾重重;另一路比对档案,查出“张春林”身份早在五八年就因病注销。线索愈发指向特务嫌疑。12月11日晚,行动方案敲定:凌晨包围、破门、当场锁控,无一枪一弹为佳。
12日零时三十分,民兵切断村口小桥,通信员拔下木杆上的电话线。公安干警鱼贯而入,踩着湿土潜到王金英屋外。阁楼灯光晃动,里面传来嘀嘀嗒嗒的摩斯键声。指挥员手势一挥,三人撞门而上,另两人翻窗封堵。电筒光束划过角落,灰尘飞扬,一名头戴假发、胡子花白的老者正攥着勃朗宁手枪。还没来得及扣动扳机,已被制服。
简单对话留在了卷宗里——“你是屠日炘?”“是我,算你们厉害。”至此,潜伏浙江二十九年的“蝙蝠”浮出水面。搜查中,警方起获无线电台两部、日记本三册、黄金二十五根、银元若干,以及数张未使用的船票。更耐人寻味的是,日记里密密麻麻记录着二十余年的电文草稿,直到1977年仍在尝试联系台湾情报站,企图重组浙江地下网。
案件迅速升格,公安部派员南下核实。档案比对显示:1949年浙江游击纵队十余名骨干已相继落网或战死,唯独屠日炘行踪不明。如今真相大白,遗留的最后一根毒刺终于被拔除。王金英因窝藏、通敌受审,在庭上情绪崩溃,多次痛哭悔过。此案在当年成为整肃社会秩序、保障改革开放环境的典型,被称作“78年特务案”。
回顾这场跨越三十年的缉捕,有几点启示颇耐人寻味。其一,敌特潜伏虽久,终难逃群众的火眼金睛,一句童言就能撕开伪装;其二,基层信息的汇聚与专业侦查结合,是国家安全工作的关键;其三,毁两代人的悲剧提醒世人,错误立场一旦选定,回头往往已是奢望。特务落网之夜,大雨未停,公安车灯依旧照亮山路,那束光提醒着所有人:和平从来不是凭空而来,它需要警惕,也需要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