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12月的北平,凛冽的西北风一夜间吹白了护城河的薄冰,也把傅作义推到战争与和平的分岔口。半个月前,辽西平原的硝烟才刚散尽,东野用了36天就击碎了“固若金汤”的东北防线,随即一路南下,风雪里翻越山海关。面对这样的节奏,华北剿总司令府里弥漫的,是比寒潮更刺骨的紧张。
傅作义的家底在外界看来颇为雄壮:第35军、第13军、暂编第35师等主力,总兵力号称五十五万。可摊开表格,其实能打的约二十多万,其他人多是地方保安、青年军、交通队。大军看似庞大,却严重缺油、缺粮、缺弹。天津仓库的库存只够打两周,至于归绥的后方补给,早被骑兵纵队的奇袭切得七零八落。
蒋介石11月下旬发来密电,语气强硬:“速率主力南调,东南局势危急。”傅作义默默放下电报,回身对副官说了一句:“去了,兵就不是我的了。”这句半开玩笑的话,道尽他对南京当局的信任赤字。此时,他手握的力量成了衡量忠诚与生存的筹码,稍有差池便是满盘皆输。
如果南下,最快需经京沪线转运。津浦、陇海两路正被我军逐段截断,火车头得在炮声里硬闯。按参谋部估算,即使天时人和,一支军从北平登车到徐州,最少八日。淮海战役进行到第二阶段时,我华野、中野已形成合围态势,增援部队到场充其量只够填战损,并不能扭转战局。更何况,傅系部队离开根据地后,后勤枯竭,士气动摇,未必还是昔日“三八大盖打飞毛腿”的精锐。
退回绥远似乎是第二条路。那里是他的起家之地,地广人稀、便于机动。问题又来了:东野在山地和草原上打惯了仗,且有内线铁路支援。一旦绥远成孤岛,缺乏重工业和港口,他的兵马只会慢性失血。最致命的一点,他若弃守北平,无数同乡亲眷、千万市民将暴露在炮火之下,政治责任无人能担。
留在北平死守?古都城墙非现代火炮对手,连日侦察表明,东野炮群已在昌平外集结。城里存粮仅够两个月,届时便会出现饥荒。更要命的是城市太大,巷战意味着寸土必争,百姓必然首当其冲。无数文庙、碑刻、故宫宫墙难逃毁灭。守,就是等着悲剧;破,就是同归于尽。
此刻的傅作义,既要顾军心,也得考虑身后史书。女儿傅冬菊通过地下党渠道对父亲发出劝告:“爸爸,留下生命留住城池,这才是真本事。”她的这番话并非臆造,在北平和平谈判的诸多记录里,可见她多次做父亲的思想工作。傅作义陷入长考——是把手中部队当私人武器,替南京续命,还是让这座城池免于战火?
12月下旬,天津吃紧,第四绥靖区向北溃退。邓华兵团已抵北塘,切断海上退路;渡口被封,飞机场屡遭轰炸。22日拂晓,傅作义召集少壮派团长们商议。有人激昂主战,有人主张突围。僵持数刻,他放下茶盅:“与其来一个遁逃的骂名,不如求一个停战的实功。”屋内安静,只有煤炉里松木劈啪作响。
随后出现的谈判桌面,看似平静,实则双方都在抢时间。我军急于控制要点,防止美舰接运;傅作义则要确保士兵、随军眷属有出路。协议签字那晚,德胜门外仍有枪声,却没蔓延进内城。这座城终于避免了南京、沈阳、济南那种炮火洗礼。1949年1月31日凌晨,解放军入城接防,北平一砖未损地结束战事,55万旧军人有序改编、复员或遣散。
那么,傅作义自私吗?若以蒋介石的立场,他无疑是“忘恩负义”。南京原本指望华北重兵南下与黄淮会师,如今梦想破灭。若从部下眼中,一场不流血的交接让他们躲过淮海那种“围而歼之”的噩梦,未必觉得委屈。至于千万北平市民,不用深夜躲进地窖,无需再掂量最后一袋米的去向,恐怕不会责他“自私”。
当然,傅作义也有自身打算。保住部队元气,保存经济实力,为将来留一张谈判桌上的王牌;同时确保个人与家族安全,皆是现实考量。但不可忽视的是,他在审时度势中确实避免了一场都市毁灭战,在军事史与城市史上留下特殊一页。
1949年2月,他被邀请到北平先农坛参加阅兵。望着曾经统率的部队换上八路军式样的军装,他嘴角微动,对身旁旧部低声道:“兵换旗,人换心,好事。”那人愣了愣,只回两字:“服气。”
华北平原的硝烟散后,关于傅作义的褒贬始终喧嚣。有人说他弃蒋保己,有人称他顾全大局。把55万兵力“葬送”在北平,实为一场权衡:既争取了个人转身,又减少了城市伤亡。历史评价从未只有黑白两色,傅作义的决定,既带有谋略家的精算,也有家国情怀的分寸。
北平城墙依旧,护城河水照常流过角楼影子。当年那些仓促写下的作战电报,如今已成博物馆里的文件。但凡把目光拉回1948年12月的寒风夜,就能理解一位将领在万难抉择前的复杂心绪——自私也罢,无私也罢,真正推动他落笔的,是活生生的军队和市民,是随时可能被炮火撕裂的古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