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5月3日清晨,雨丝细如牛毛,湘潭至韶山的山路被雾气轻轻笼住。一辆灰色中巴在盘山公路上停下,中年女客踏着湿漉土埂慢慢走向山脚那排土屋。她戴一副眼镜,嘴角弯弯,眉眼间透出熟悉的神采。路边干农活的大嫂低声嘀咕:“看背影,多像当年的毛委员。”话音没落,消息就顺着田埂传开——毛主席的小女儿李讷,回来了。
这并不是毛家后人第一次踏上故土。要说与韶山的血脉之缘,还得从一九一零年算起。那年,十七岁的毛泽东留下“孩儿立志出乡关,学不成名誓不还”便出门求学。整整三十二年后,他才以共和国领袖的身份回到上屋场。对乡亲们来说,领袖依旧是当年赤脚奔跑的“石三伢子”,能与他闲话家常,心里格外踏实。
一九五九年仲夏,毛泽东在罗瑞卿等人陪同下回到韶山。次日拂晓,他独自折往半山腰的父母墓地。警卫追上时,他正俯身摆放一圈松枝花环。转身,他低声叮咛:“生我者父母,教我者党和同志。”这一幕后来在警卫回忆录中出现时,读者无不动容。
七年后,毛泽东再度归乡,却是隐秘而行。这回他住进滴水洞一号楼,对外一字未提。乡里一位姑娘偶然瞥见车帘掀起,认出那熟悉面容,激动得甚至不敢出声。省委请示是否发布消息,毛泽东仅挥手:“乡亲不知,何必惊动。”此后再无归期,成了遗憾。
父亲的叮嘱却沉沉压在子女心头。早在一九五〇年,毛岸英第一次回韶山前,就被反复告诫“家乡还苦,务必节俭”。他依言穿着旧布鞋、蓝色中山装抵村,夜里解下公社门板当床,和警卫一道睡在长凳上。第二天,走村串户探望贫困乡邻,脱鞋卷裤管,赤脚趟着泥水去看三户最困难的人家。五块新币慰问金虽不多,却让老人家们眼泪直落。乡亲们说:“从没见过这样俭省的‘太子’。”他摆手:“我是韶山的儿子。”半年后,岸英奔赴朝鲜,再也没有归来,那些泥泞的田畔成了乡亲们最后一次看到他的身影。
毛岸青对韶山的情感更显内敛。他自上世纪五十年代至九十年代先后七八次返乡,最为人熟知的,是一九八六年在滴水洞巨石上刻下的“我酷爱韶山”五个字。如今,石刻旁时常摆放着自发敬献的白菊,路过的老人会放慢脚步,抬手摩挲那几个字,仿佛握住了与老首长家人对话的纽带。
毛主席生前最牵挂的,却是家中仍旧贫苦的两个堂弟。七十年代初,他已重病,仍叮咛女儿:“家乡两个叔叔,连饭都吃不饱,你们要常回去看看。”李敏于一九七七年先行履约,随后李讷也把这句话牢牢记在心里。
回到一九八九年。李讷推开堂叔毛泽连家的木门,见墙壁剥落,屋角潮湿,一声“叔叔”唤得老人浑身一震。毛泽连双目几近失明,只凭听觉辨人,他轻声应道:“小讷回来了?”婶婶忙让座,却找不出像样茶具,只好端来陈旧搪瓷杯。李讷并不介意,伸手扶老人坐定,还顺势替他理平衣襟。这一幕,让在场的随行干部心里发酸。
短暂寒暄后,她执意步行去毛泽东故居。山道湿滑,王景清想拦,她笑说:“父亲走过的路,我也能走。”可是胶卷卡壳,耽误了拍照,她急得拍打机身,嘴里嘀咕:“早说带两卷。”老王低头拆相机,动作比平日笨拙许多,这小插曲倒冲淡了肃穆气氛。
翌日黎明,两人剪取山坡带露松枝、白蔷薇,扎成小花圈,直奔半山腰祖父母坟前。三鞠躬后,李讷默然良久,才将花圈放稳,低声道:“外公、外婆,我们来看您了。”没再说多余的话。下山途中,她托付当地宾馆的马宝荣:“老人家们长眠于此,请多代为照看。”马宝荣点头答应,只一句“放心吧”便让她红了眼眶。
离开韶山前,李讷回到堂叔家。婶婶张玉莲悄悄把自家腌的紫苏小菜塞进她手提袋。“自家种的,不值钱,带着吧。”李讷硬塞不掉,只好连声道谢。老人站在门口,泪痕未干,目送汽车拐下山弯。她叹道:“跟主席一个样,惦记人。”
车窗外,青山依旧。对于韶山人来说,毛家后人的归来,从不是一场礼节,而是亲人探亲。那份不施粉饰的质朴,像湘江水,缓缓流淌,却从未断过。几十年风雨过去,父辈的叮咛、子辈的践行,让这条血脉与乡情,在青山绿水间延绵。它不喧嚷,却始终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