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6月7日深夜,京西小雨。305医院里,周恩来刚做完理疗,脸色憔悴却精神专注。他轻声问身旁警卫:“贺龙骨灰安放的日期,定了没有?”警卫答“9号上午十点”,话音未落,周总理已放下手中热水袋,示意取纸笔。
贺龙逝世已六年。1974年,薛明递交申请,请把老伴的骨灰移入八宝山革命公墓的一室。那年冬天,中央同意了。随后总参谋部起草方案:不发讣告、不打扰群众,仪式只限八百人,王洪文主持,叶剑英覆盖党旗,邓小平讲话。文件呈到周恩来案头时,他写下“同意”二字,外加一句:“从简,需有庄重。”
政治局6月6日再次磋商,仍倾向“低调”。原因复杂:风声紧,舆论敏感,谁也不想节外生枝。通知发到贺家,长女贺捷生直呼“太冷清”,连夜写信;字迹略显急切,却句句恳切。信件经西花厅送至丰泽园。毛泽东阅后批:“照总理意见办,悼词叶剑英念。”这一批示,为安放仪式拨开了迷雾。
6月8日清晨,周恩来叫来医护:“我要出院一趟。”主治医生急了:“总理,体温还低烧!”周恩来摇头,“这事,不能缺席。”他压低声音补上一句,“老贺会怪我。”医生无法,只能备车、备氧气袋。
同日黄昏,叶剑英接到主席办公厅来电,要求再审议会场布置。叶帅干脆利落,两句话:“一,加花圈。二,留主席台位子给总理。”电话挂断,他叮嘱工作人员:“规格上去,别掉链子。”
9日早晨,八宝山松风劲吹。会场先到的干部惊讶地发现,原定的黑纱条幅已被更换,中央领导席前摆了整整四排黄白相间的花圈。十点钟将近,直播专线就绪,邓小平已站上主持席。忽然一则急报闯入扩音器:“周总理正从医院赶来,请延后开始。”现场顿时鸦雀无声。
叶剑英听完,对秘书只说一句:“照前晚的吩咐,再提一级。”于是,主持改成邓小平,悼词由周恩来亲读。原先的桌签重新调换,文件加印,乐队重新排表。忙而不乱,一切紧凑。
十点二十五分,灰色轿车停在礼堂侧门。邓颖超先下车,扶着丈夫。周恩来穿旧灰色中山装,脚步颤颤,却步伐坚定。斗篷下的肩膀因病削瘦,眼睛却仍明亮。叶剑英上前,轻声一句:“身体还行?”周恩来只是点头:“必须来。”
在第一休息室,叶帅递上事先写好的悼词稿。周恩来把老花镜架在鼻梁,逐句圈点,改动处不多,却加上“人民怀念,战友痛惜”八字。他挥笔完毕,忽抬眼:“薛明到了吗?”侍卫答:“已等候。”周恩来立刻起身。
走到隔壁房门口,他未及敲门,高声:“薛明!”门开,薛明扑上前,紧握双手。那一刻,两位白发人泪眼闪烁。周恩来哑声:“来迟了,让你久等。”薛明未作声,眼泪先落。短促的相握,止于礼堂钟声。
仪式开始。邓小平先行致词,简短沉稳。随后,全场起立,周恩来缓缓登台。台上一盏白炽灯投下他的影子,瘦而直。悼词开篇,嗓音嘶哑,“贺龙同志,一生战斗,为党为民……”四百余字,念了七分多钟。末句落定,他向遗像深深三鞠躬,又补两次,手颤,腰不直,却不肯停。场内抽泣声此起彼伏。
仪式后半段,由总政仪仗队护送骨灰盒入堂。军乐奏响《献花曲》。叶剑英率军委首长致哀,许世友、徐向前等依序上前。人群散去时,不少将领发现,周恩来仍站在花圈旁,凝视那方玻璃匣。警卫轻声请他离开,他低声道:“再看一眼吧。”
众目睽睽之下,他缓慢俯身,完成第七次鞠躬。陪同的汪东兴事后回忆:“那一鞠,仿佛重逾千钧。”短短一礼,定格成最后的告别。不远处的薛明掏出手帕,泪水浸湿。
追悼会后,周恩来坐回车内,闭目良久。车轮滚动,他忽对邓颖超说:“他喜欢的就是热热闹闹,今日大概能安心了。”此语轻若细雨,却道尽半生交谊。翌日,会场撤景,巨幅遗像小心收入木箱,悼词原件被珍而重之地放进铁皮文件夹,直至多年后才再次面世。
周恩来与贺龙相识,自1928年井冈山算起,整整四十七年。并肩作战、军政共事、运动场边互拍对方后背的细节,被同志们口口相传。1957年的国宾宴上,贺龙替总理挡下数杯高粱酒;总理怕他血糖升,急得连忙劝阻。席间你来我往,如兄如长。1963年、1964年两度世界乒乓赛凯旋,一次请客的是总理,下一次便轮到贺老总下馆子。菜单里少不了的红烧狮子头,只因周恩来喜欢。
1967年深秋,贺龙高热入院。周恩来远在外地指挥工作,电话里嘱托医护:“药一刻别停,饮食清淡,多开牛奶。”军医至今能背诵那串医嘱。相互挂念,成了两位元帅加总理之间最细腻的默契。
时间来到1976年1月8日,清晨四时,新华广播发出讣告。人们方知那位在贺龙灵前七鞠的身影,也已悄然告别。半年光景,两位共和国奠基者相继长眠。八宝山苍松依旧,碑林添新名,却难再闻那个浑厚的“老贺”,更难再见那位轻轻拂着海棠花的总理微笑。
多年后,工作人员整理故纸,从棕色文件夹里取出那张悼词手稿。墨迹早已变褪,却无一丝折痕。页脚处,周恩来的批语依稀可辨:“稿留存作念。”旁人捧读,皆默然。那七个鞠躬的答案没有写进纸上,却已印在所有知情者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