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开箱前,生活分享博主苏打熟练地打开手机录像。先给快递箱和面单一个特写,随后取出租来的VR眼镜,将主机、手柄、充电线一一摆好,逐个在镜头前缓慢旋转,仔细检查是否有划痕或磕碰,最后将设备“恢复出厂设置”,才开始使用。
这套流程并非新品测评,而是为了“自保”,避免归还后产生纠纷。自去年10月偶然尝试“以租代买”后,苏打感觉“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她的租赁清单从相机、拍照手机,逐渐扩展到无人机、VR眼镜、美容仪乃至家居用品。“花几元、十几元租金,就能用上几千元的商品。”她发现,生活中越来越多的东西可以不用买,而是靠“租”来实现。
和苏打有着同样感受的年轻人,正推动一股“以租代买”的新消费浪潮。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发展研究中心数据显示,2024年,中国租赁经济交易规模突破4.2万亿元,同比增长32%,服务用户超7.5亿人次。其中,30岁以下用户占比超六成,“00后”用户订单同比暴涨两倍。
“租赁的便利是通过信用免押实现的。”苏打告诉《中国新闻周刊》,拍摄拆箱视频虽能规避“提灯定损”的风险,但她也不免担忧,个人数据与隐私是否也一同被“租”了出去。
山东青岛的一批租赁电动车 图/视觉中国
“体验大于拥有”
去年10月,苏打原计划趁活动买一台大疆Pocket3来记录生活。浏览评论时,不时出现“可以租”的建议,让她改变了主意。
她试着搜索了几个租赁平台,发现最便宜的一家,算上活动补贴,租用三天仅需9.9元。“瞬间打消了决策焦虑。”苏打说,原本购买一台三千多元的设备,她会担心使用频率低,最终闲置家中。即便转卖二手,也有折价损失,何况电子产品迭代飞快,“可能东西还没坏,我自己就先不喜欢了”。而租一台,只需几元钱,还能信用免押,“为什么不试试”?
三年前,27岁的苏打从深圳大厂离职回到山东老家,有了更多时间陪伴家人。她算了一笔账,一年出游三次,随用随租,即便没有折扣,总花费也不到百元,相当于直接购买的三十分之一。“我可以用更低的成本获得体验,而不必拥有那件物品。”
“年轻群体追求性价比的新消费观,促进了租赁市场的快速发展。”暨南大学经济与社会研究院副教授刘诗濛对《中国新闻周刊》分析。年轻人不受“买不起才租”等传统消费观念的束缚,也不认为租用高端产品是虚荣。他们的消费更趋理性,有意识地衡量购买行为带来的实际价值,消费逻辑正从“占有所有权”向“共享使用权”转变。
而“以租代买”的方式降低了消费门槛,将高价商品变得触手可及。视频博主“叫我学长”、追目相机租赁创始人安壮对此深有体会。他从大二开始创业,开过摄影工作室,也做过自媒体。2020年,他通过在线上开售摄影课积累了第一批社群粉丝,并顺势开始尝试售卖相机,赚到了第一桶金。当时,他以博主身份做了一场小范围调研,发现超过半数没有相机的人存在真实使用需求,只是碍于“性价比不高”而未能入手。
2026年1月,山东济南一家相机租赁店。图/视觉中国
2024年,安壮正式投入200万元启动租赁业务。凭借原有的社群基础,他的生意起步即“爆单”,长期处于供不应求的状态。去年开通直播引流后,新客占比逐渐超过老粉。到2025年初,相机租赁业务面向散客的每周租金收入已超百万元,而投入的相机等固定资产总值也已超过千万元。
安壮做过统计,他的客户年龄覆盖18至35岁,平均年龄29岁,以女性为主,许多男性客户也是为陪伴女友而来。她们大多热爱记录与分享生活,对相机的核心诉求明确:“出片”和“好上手”。
年轻人无疑是这股新消费浪潮的绝对主力。支付宝数字开放平台的数据显示,2023年,年轻用户租赁消费总额同比增长50%,其中25—35岁用户贡献了70%的订单量。截至2025年4月,芝麻租赁频道月交易用户中,“90后”占比高达83%,“00后”群体月平均交易订单数同比激增200%。
这些年轻消费者更强调即时体验。安壮去年将首家线下店开在了济南大明湖景区附近,一楼租赁、二楼咖啡,很快成为网红打卡点。来这里租相机的绝大部分用户都是为了本地旅行,24小时内租还的订单占比超过八成。
在“闪购”“秒送”的消费风潮下,相机租赁的及时性要求也在提升。安壮也发现,线上用户的需求正快速向“次日达”演进。为此,他与合伙人计划在2026年开设二三十家门店,以更好地服务本地及周边需求。“这门生意的核心是周转率。”安壮算过一笔账:每台相机每月若能出租3次、稳定服务至少9天,年化收益率就能达到30%左右。若线下店周转效率高,其成本结构甚至可能优于线上。
而提高周转率的关键,在于精准对接碎片化、场景化的消费需求。年轻人对灵活性与体验感的追求,正推动租赁消费向超短期、定制化场景深度渗透。安壮举例,根据用户拍摄vlog、看演唱会、探店或打卡等不同场景,他会推荐相应设备,如对文艺向的旅行者,他会推荐富士X100V或理光Gr3,对探店博主推荐大疆Pocket 3或Action 5,而对演唱会观众,则会推荐佳能PowerShot Sx740这类长焦相机。
安壮告诉《中国新闻周刊》,这门生意受到天气、节日、演唱会排期,甚至网络热点变化的影响,与年轻人的生活方式深度捆绑,也因其兴趣变化而瞬息万变。
年轻群体对拍摄体验的极致追求,也催生了“不断尝新”的消费现象。安壮观察到,过去一年最受欢迎的器材类型几乎随着社交平台的风向每月变化。最近流行的是2010年上市的佳能G12相机,这款相机拍出来的照片未必稳定,画质也可能不如老单反,但那种独特的港风怀旧质感,正是当下很多年轻人追求的。很多客户为了看演唱会“出片”,甚至会提前半个月就来预订。
“热门机型不一定是品牌新款,而是看什么在社交平台上火。”安壮回忆,佳能G12的发售价约1800元,几年前二手价仅三四百元,如今已被炒至4500多元。他有近300台库存,仍然供不应求。“租赁不会替代购买,但它已经在深刻影响消费了。”他说。
2025年12月22日,机器人租赁平台“擎天租”在上海举行发布会。图/中新
万物皆可租
苏打盘点了自己近四个月租用的物品清单,发现随着尝试增多,租赁正变得越来越轻量化、生活化。社交平台上,“以租代买”话题下的分享更是五花八门:有人租游戏机,有人租空调和露营装备,甚至还有人尝试租赁宠物。
年轻群体的个性化需求,催生出多元租赁场景的爆发式增长。2025年《循环经济背景下的消费租赁行业健康发展白皮书》(下称“白皮书”)显示,租赁品类已从3C数码扩展至潮玩手办、户外装备等超过200个细分领域。调查显示,“85后”“90后”父母中,43%倾向于租赁婴儿车、安全座椅等高频使用但使用周期短的产品。而在潮玩领域,LABUBU等IP盲盒租赁成为Z世代新宠,已有服务商在支付宝推出相关衍生品租赁,日均租金不足10元。
“信用体系成为关键推手。”全品类信用免押租赁平台“零零享”创始人王亮告诉《中国新闻周刊》。2020年以前,他在合肥从事电脑设备租赁生意,常遇到创业者提出少量、短期的租赁需求。这与面向企业的大批量、长期租赁模式不同,考虑到收益与风险,双方很难成交。即便签单,用户也需支付高额押金,不符合其利益诉求,导致客户流失。当时他便计划引入“信用免押”,从而让租赁像电商购物一样灵活。
2020年,线下交易受环境影响,王亮决心全面转向线上,面向全国开展业务。通过将产品价格、型号、颜色等信息标准化,并明确定损标准,从而降低运营成本,把租赁流程变得像淘宝购物一样便利。而面向陌生客群,为解决信用问题,他专门接入了支付宝的芝麻信用免押机制。
前述白皮书披露,信用免押模式通过动态信用评估,将租赁用户准入门槛降低70%。这直接推动了租赁的普及:学生党凭信用分租用专业相机拍毕业照,运动爱好者出游免押金获取运动装备,科技爱好者零押金尝鲜万元设备。
“不只是可租赁的品类在激增,同一产品所覆盖的人群也越来越丰富。”王亮观察到,平台建成后,入驻的传统租赁企业也释放出了新的消费潜力。以电动车为例,其租户最初以流动性高的外卖骑手为主,很快拓展到新进城务工人员群体。在南京、杭州等旅游城市,短租电动车也成为游客青睐的出行方式。如今,电动车的租赁需求已经渗透到了城市白领通勤领域。
刘诗濛分析,物联网、大数据等技术发展降低了租赁服务成本,而消费品快速迭代又推高了购买成本。两者共同作用下,可租赁的商品会越来越多,逐步接近“万物皆可租”的状态。
“长期租赁的本质就是购买服务。”王亮总结,“以租代买”并不只是满足了即时需求,长期租赁相当于颠覆了传统的“一锤子买卖”逻辑,商家为持续获益,便必须转向全周期服务。尤其是面向企业端的批量租赁,出于成本控制考虑,高性价比与更完善的售后保障,很可能挤压掉大品牌的溢价空间。
最近一年,在王亮的受访商户中,多出不少原来只售不租的品牌。以电动车为例,卖一辆车能赚几百元,但租赁模式下,每月收取两三百元租金,一年即可回本,且车辆所有权仍归商家。“更重要的是,所有生意都讲究留存、转化与复购,租赁天然带来了持续的用户关系。”
“市场正向买方倾斜,商家反而成了需要更努力的一方。”刘诗濛提醒,在新的租赁关系中,资产在消费者手中,商家必须通过更好的服务来维护资产安全和用户关系。而如何确保用户信用,则对平台、商家和用户都提出了新的要求。
新的信用危机
两个月前,安壮又遇到了一起“诈骗”。骗子伪装成租户,逾期失联,转手将相机倒卖。他的策略是“零容忍”,一律起诉。
安壮遇到“诈骗”的策略是“零容忍”一律起诉。
事实上,安壮对相机租赁的风控从用户下单前就开始了。员工都经过专门培训,如果客户要求租用的相机型号与场景不匹配,客服会立刻察觉异常,而后进一步要求对方提供机票、酒店订单等佐证。“骗子往往不懂产品,也编不圆谎话的逻辑。”安壮说。对于拒绝配合验证,又无法通过信用免押的用户,唯一的选择是支付与商品市价等同的全额押金。
即便层层过滤,欺诈仍难绝对避免。骗子有更复杂的套路:他们会诱骗中间人代为下单,再将设备骗走倒卖。安壮坦言,一旦发生这类情况,起诉是百分之百胜诉,但执行时,大约有一半的损失最终会成为经营成本。
“只要使用信用免押下单,用户基本就没有隐私了。”一位做3C电子产品租赁的商家告诉《中国新闻周刊》,通过信用系统授权的信息,如果发现用户存在征信问题,为保护财产安全,他会直接终止交易。
王亮为解决平台信用与安全问题,专门在杭州成立了分公司。从去年开始,他陆续招募了算法与风控专家,独立搭建模型,以实现核心算法与风控系统的自主可控。
“都是摸着石头过河。”王亮坦言,为吸引用户,租赁平台提供了信用免押、小伤免赔、平台承担后续纠纷等服务,就像零售电商的“7天无理由退货”,都是为了降低用户的下单门槛。但目前相关法规还不完善,租赁平台的信用覆盖广度和履约管理机制要如何设立,都在探索中。
“信用风险问题在低价租赁中会更为凸显。”刘诗濛分析,当商品价值仅几十元时,用户违约的心理门槛显著降低。这时,平台方在前期通过信用体系筛选用户之余,还要设立黑名单、限制违约者再次享受免押服务等规则。
在王亮看来,真正的新租赁消费平台还应包括“用户对用户”业务。届时,无论是个人还是公司,都可以开设店铺,发布闲置物品进行出租。这不仅能盘活家庭闲置资源,还能激活本地化需求,比如同小区的人可能正好需要你家的设备。
当然,挑战显而易见。允许个人用户之间直接交易的平台上,纠纷与监管难题已有目共睹。刘诗濛相信,随着租赁消费群体的扩大,信用体系的完善和标准化服务体系的建立将是必然趋势。在他看来,这从来不是技术难题,而是隐私边界的伦理问题。“信用体系到底要完善到什么程度,尚无定论,问题是:完善后的体系会带来怎样的结果,我们真的能接受吗?”
插画/闫皓白
发于2026.2.2总第1223期《中国新闻周刊》杂志
杂志标题:这届年轻人,万物皆可租
记者:李明子
(limingzi@chinanews.com.cn)
编辑:闵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