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品 | 网易科技

作者 | 小小

编辑 | 王凤枝

“我可以降一级吗?”

前谷歌资深工程师伊戈尔·茨维特科夫(Igor Tsvetkov)近日在播客中透露,他之前在Meta做出了一个让HR措手不及的举动:跳槽并拿下许多工程师梦寐以求的E7(资深主任)管理职级一年后,他主动敲开上级的门,提出了一个在硅谷极罕见的请求:申请降级回E6,只为回归他最擅长的一线代码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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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Meta庞大而精密的组织系统冷冰冰地拒绝了这个“合理”请求,理由仅仅是:没有流程,系统不支持。讽刺的是,即便他后来选择“降级”回归老东家谷歌,为了突破既定流程,也同样费了一番周折。伊戈尔的尴尬遭遇,实则是对大厂人才机制的一次尖锐拷问:为什么我们的晋升通道如此顺滑,而“合理降级”的通道却被彻底焊死?这种“能上不能下”的系统刚性,究竟逼走了多少只想做实事的优秀工程师?

01空降高位的“一年之痒”与信任陷阱

茨维特科夫是一位资深软件工程师,拥有超过二十年的行业经验。他曾在谷歌任职超过14年,从初级工程师逐步晋升至高级主任工程师(L7),主导过广告系统与机器学习基础设施等核心项目。

此后,茨维特科夫曾加入自动驾驶公司Cruise,并于2024年进入Meta,拿到了Meta“资深主任软件工程师”(E7)的职位。高薪、股票、话语权,一切看似风光无限,但危机的倒计时从第一天就开始了。

“入职Meta的第一天,我对系统的了解程度甚至不如坐在旁边的实习生,而他可能只比我早来两周。”茨维特科夫在播客中坦言。他需要从零开始学习一切,然而,公司的绩效评估周期却不会给他“从零开始”的宽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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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eta的绩效评估体系(PSC)简单粗暴,直接将他置于与其他深耕多年的E7同僚的对比坐标系中。更紧迫的是,当时正值硅谷大规模裁员、末位淘汰的动荡期,他感到悬在头顶的倒计时钟摆越来越快:“我最多只有一年时间来上手,必须尽快拿出与老员工相当的表现。”

但E7的职级期望远不止是“写好代码”。它要求对庞大复杂的内部系统有深刻理解,需要在跨部门网络中建立广泛的信誉和信任,更要成为能够左右技术方向的领导者。“你需要认识所有核心人物,他们也需要认识你并信任你,”茨维特科夫描述道,“在短时间内做到这一点,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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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揭示了一个经典的“空降困境”,尤其对于总监或高级技术专家这类“中间层”而言,这就是一个死循环:要成功,你需要获得信任;要获得信任,你必须深入业务拿出战果;要深入业务,你需要那些信任你的人提供资源支持……但此时你尚未建立起这种信任。于是,这一循环变成了无解的难题。对于在谷歌从基层一步步自然生长起来的茨维特科夫而言,这种在陌生环境中强行构建信任和影响力的过程,带来的不仅是高压,更是巨大的认知负荷。

02从“我想做好”到“我不想做”的认知觉醒

经过一年零两个月的挣扎与努力,茨维特科夫自我评估:如果“保守来看”,自己或许达到了E6(高级工程师或技术负责人)的水平,但距离E7的全面期望仍有鸿沟。然而,比绩效落差更致命的,是他内心意愿的根本性转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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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惊讶地发现,自己最享受的时刻,仍然是亲手编码、调试bug、设计系统架构以及指导初级同事。但这些纯粹的技术工作在E7的日程表中占比微乎其微。他无奈地承认:“E7更像是一个纯粹的管理者,大部分时间被会议和文档吞噬,接触代码的机会少得可怜。”工作的本质,已经发生了他不再喜欢的质变。

于是,一个看似违背常理、实则顺从内心的想法诞生了:他主动向管理层提出,能否降一级回到E6?这样既能卸下追赶不切实际期望的重负,又能让他专注于热爱且擅长的领域,从而为公司创造更真实、更高效的价值。

03 “降级”为何比“跳槽”还难?大厂体系的刚性

这个合情合理、看似双赢的请求,得到的答案却是冷冰冰的“No”。

茨维特科夫理解其中的技术性难处:他的薪酬包和股票授予方案是基于E7级别锁定的。大公司高度结构化的职级体系,就像一套精密但僵硬的齿轮,为个别员工的特殊调整设置了重重关卡。

虽然Meta内部存在从管理岗(Manager)转回技术岗(IC)的通道,但在同一职业轨道上仅下调一级,却“没有完善的流程”,HR甚至直白地告知他:“这不可能。”

这一点引发了职场人的广泛共鸣。一位领英用户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大厂HR管理的普遍盲区:“人力资源部门似乎只提供黑白分明的选项:要么完全胜任,要么直接滚蛋。太多的优秀人才因为暂时的错位而离开。如果公司能提供‘缓冲带’:比如寻找匹配职位,或允许降级适应,这些人才本可以成为公司的中流砥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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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巨头的逻辑里,流程的便利性往往优先于个体的适配性。对于大厂而言,按原职级重新雇佣一位前员工是标准操作,流程顺畅;而“降级留任”则意味着额外的审批、薪酬调整的复杂计算,甚至可能引发对候选人能力的过度猜疑。

这种僵化不仅存在于Meta。当茨维特科夫后来尝试回归谷歌时,也遇到了同样的墙。谷歌的招聘团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特批了他以低一级别(L6)回归的请求,只因这同样“不符合标准流程”。

04文化差异与“舒适区”的引力

除了流程僵化,文化土壤的差异也是促使茨维特科夫决意离开的重要推手。

他将Meta与谷歌的文化进行了生动的对比:Meta倾向于设定“极具野心的目标”和“武断的截止日期”,以此营造持续的高压氛围。但这种高压有时会失效,因为项目不断延期,导致基层员工对来自上层的咆哮逐渐“脱敏”。

“这感觉就像小学的课堂:老师在前面声嘶力竭地吼叫,孩子们却在后面照样各玩各的。”

而在他的记忆中,谷歌(至少是过去的谷歌)在目标设定上“合理得多”,压力通常源于真实的业务需求,而非人为制造的焦虑。

这种文化上的疏离感,叠加工作内容的错位,最终将他推回了熟悉的“舒适区”。那里有他理解的工作方式、熟悉的运作逻辑,即便他回归的将是一个全新的团队,但底层的代码语言是通用的。

05不仅是个人选择,更是行业现象的缩影

茨维特科夫的经历并非孤例。他观察到,不少离开谷歌出去闯荡的资深员工,往往在一两年后选择回归,并坦言在外“水土不服”。

他承认,作为高级技术人才(IC),跨公司流动的风险系数正随着资历的增长而指数级上升。因为资历越深,对特定组织内部知识、人际网络和隐形规则的依赖就越深。空降到一家同等体量、但文化生态迥异的大厂,无异于一场豪赌。

茨维特科夫还对比了他在规模较小的Cruise(自动驾驶公司)的成功经历:那里“基础设施尚未固化,团队空间不再拥挤”,更容易找到施展拳脚的缝隙。而在Meta这样的巨头内部,资深层级已经“相当拥挤”,一个外来者需要费尽力气才能找到属于自己的战场。

这印证了一个深刻的行业观察:“打破这一困境的唯一解,或许是加入初创公司或高速成长期企业。因为在那里,所有人都在摸着石头过河,没有那么多僵化的‘制度性墙壁’来阻碍你做事。”

06反思与启示:寻找职业与生活的“最佳平衡点”

回顾这段折腾的历程,茨维特科夫并非在否定晋升的价值,而是通过这次“错配”,更清晰地锚定了自己职业幸福感的来源。

当被问及“抛开金钱因素,哪个级别的工程师生活质量最高”时,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资深工程师(E5/L5)”。这是一个完美的“甜蜜点”:既受到技术负责人和经理的庇护,免于卷入高层的政治博弈,又能拥有足够的自主权,专注于最纯粹的技术创造。

他对年轻时的自己提出的建议朴实而深刻:多思考手头的项目是否真的创造了价值。“问问自己:公司真的能从我做的事情中受益吗?如果不能,也许你就不应该待在那个位置上。”这种对工作本质意义的追问,远比盲目攀登职级阶梯更重要。

此外,他也谈到了对谷歌情感的祛魅:从早期坚信它是“作恶世界中的一股清流”,到后来意识到它终究是一家以报表为先的“商业机器”。多年前谷歌关闭亚特兰大办公室时那种“缺乏同理心”的决策,曾让他感到自己只是“电子表格里的一个冷冰冰的单元格”。这种幻灭感,或许正是促使他当初跳出舒适区的原因之一,尽管兜兜转转,他发现外面的世界也并没有更好。

结语

茨维特科夫的故事,最终以“降职”未果、折价回归谷歌告一段落。它没有“爽文”式的结局,却真实地呈现了现代职场中,个体意志与庞大组织系统之间的摩擦与损耗。

职场最残酷的幻觉,是让我们误以为更高级的头衔等同于更有价值的人生。茨维特科夫的经历揭开了一个令人不安的真相:当“向上爬”成了唯一正确的叙事,后退便成了一种禁忌。然而,当大厂体系像水泥一样固化,无法容纳一次“战略性后退”时,它其实正在亲手推开那些最纯粹的创作者。

而对于我们每一个职场人,比起盲目攀登那座没有尽头的职级阶梯,清醒地知道自己该在哪一级台阶停下来,或许才是职业生涯中最高级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