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的夏天,我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绿军装,背着军用挎包,踏上了回乡的土路,那年我二十三岁,在北方某部服役三年,这是我第一次休探亲假。
火车转汽车,再走十几里泥路,当村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映入眼帘时,我心里又酸又热:离家三年,爹娘的头发该白了不少,村里的土路还是老样子,一到夏天就尘土飞扬,下点雨又黏得粘鞋。
我家在鲁西南的一个小村庄,百十户人家,守着一条小河过日子,那会儿农村没什么洗澡的条件,夏天天热,男人们都去村东头的河湾洗澡。
女人们则去村西头的苇子坑,隔着半里地,有不成文的规矩,谁也不能越界,这是村里传了几辈的老理儿。
到家第二天,晌午头日头毒得很,屋里闷得像蒸笼,我帮爹娘翻晒完麦子,浑身是汗,就跟爹娘说去河湾冲个凉,爹娘叮嘱我别去深水区,我应着,拎着搪瓷缸子就出了门。
村东头的河湾水不深,岸边长着密密的柳树,树荫遮着,倒也凉快,我刚走到柳树下,就听见西边苇子坑方向传来一声惊慌的呼救,声音细细的,是个姑娘家,还带着哭腔。
我心里一紧,也顾不上男女有别的规矩,拔腿就往西边跑,苇子坑比河湾深,岸边全是软泥,还有缠人的水草。
跑近了才看清,一个姑娘在水里扑腾,水已经没过了她的肩膀,她手脚乱蹬,头发散在脸上,眼看就要沉下去,我没多想,纵身就跳了下去,水凉得刺骨,我几下游到她身边,从背后托住她的腰。
姑娘吓得浑身发抖,紧紧抓着我的胳膊,指甲都掐进了我的肉里,我稳住身形,慢慢往岸边拖,等把她拉到浅水区,才发现她浑身湿透,粗布的小褂贴在身上,头发滴着水,脸白得像纸。
我这才反应过来,她是在洗澡,这会儿连件外搭的衣服都没有,我赶紧背过身,声音都发紧:“姑娘,你别怕,我是村东头老陈家的小子,刚从部队回来,你先站稳,我去给你找衣服。”
我不敢回头,摸索着往岸边走,看见岸边柳树上搭着一件蓝布衫和一条裤子,应该是她的,我拿起衣服,往后递过去,耳朵里能听见她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还有压抑的啜泣。
等她说“好了”,我才转过身,这才看清她的脸:是同村的秀莲,比我小两岁,她家在村西头,爹娘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平时见了面也就打个招呼,话都没说过几句。
我站在原地,心里七上八下,那会儿农村最看重名声,男女授受不亲是顶大的事,一个姑娘家洗澡被陌生男人撞见,还被救了,传出去,她的名声就毁了。
我越想越不安,澡也没洗成,蔫头耷脑回了家,果不其然,当天傍晚,秀莲的爹娘就领着秀莲来了我家。
秀莲爹是个闷葫芦,进门就蹲在门槛上抽烟,秀莲娘红着眼睛,拉着我娘的手叹气:“他婶子,这事闹的,我们家秀莲命苦,今天去苇子坑洗澡,脚下滑了,亏得你家小子救了命。
可这……这男女有别,传出去,秀莲以后还怎么做人啊。”我娘赶紧拉过秀莲,瞪我一眼:“都是这小子冒失,我们绝不让秀莲受委屈。”
我爹抽完一袋烟,闷声说:“老哥哥,这事我们担着,你们说咋办就咋办。”秀莲娘叹口气:“不讹人,要么让秀莲远嫁,要么、你家小子要是不嫌弃,就跟秀莲处对象,把这事压下去。”
我脑子嗡的一声,我本打算探亲结束回部队转志愿兵,从没想着早成家,可看着秀莲委屈的样子,想到自己坏了她名声,要是不负责,这姑娘一辈子就毁了。
我咬咬牙:“秀莲,对不住,我愿意跟你处,等我退伍回来过日子。”秀莲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惊讶,轻轻点了头,就这么一句话,我把自己“搭”进去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天天往秀莲家跑,帮着挑水劈柴,她话不多,却总变着法给我做白面馒头、鸡蛋面,默默给我擦汗递凉水。
相处久了,我才发现这姑娘勤快又心细,不像村里有些姑娘爱嚼舌根,那份愧疚慢慢变成了真心喜欢,她看我的眼神也从羞涩变成了温柔。
探亲假剩半个月时,我给部队打电话申请提前退伍,连长不解,我只说家里需要人,部队念我表现好,批了。
退伍那天,秀莲穿着新做的红布褂来接我,眼睛亮晶晶的,我接过她手里的包袱:“以后我不走了。”她笑起来,嘴角弯得像喇叭花。
那年冬天,我们办了婚礼,没彩礼没排场,就请了邻里亲戚吃顿大锅饭,我穿军装,她穿红褂,拜了天地就成了夫妻。
后来的日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我们生了一儿一女,我种地打零工,她操持家务,把爹娘养老送终,把孩子拉扯大。
如今几十年过去,我和秀莲都老了,头发白了腰也弯了,夏天再去河湾,看着孩子们打闹,我总跟她开玩笑:“当年救你把自己搭进去,亏不亏?”
她笑着捶我一下:“是我拴住你才对。”风拂过柳梢,还是当年的味道,其实哪里是搭进去,分明是命运把最好的人送到我身边,这一“搭”,搭进了一生,却换来了一辈子的踏实幸福,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