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1941年开始的太平洋战争,不仅是日军与美军的厮杀,更是人类战争史上最残酷的“验尸台”。
在这里,日本陆军最引以为傲的皇军之花——第一(东京)、第二(仙台)、第五(广岛)、第六(熊本)及第三(名古屋)这五大王牌师团,有四个师团在这里迎来了他们的终极审判。
但这绝非一场势均力敌的决斗,而是一次工业文明对前工业文明的降维打击。
01
1942年10月,拉包尔前线基地。
空气里的湿度高达95%,黏腻得让人透不过气。墙上的日历虽然翻到了秋天,但南太平洋的太阳依然毒辣得像要把人的皮脂烤出来。
陆军省作战课参谋伊丹大佐坐在那张摇摇欲坠的办公桌前,手里捏着一份刚从瓜达尔卡纳尔岛(下称瓜岛)送回来的“请求补给单”。纸张因为受潮而变得发软,上面的字迹潦草,透着一股书写者濒临崩溃的颤抖。
屋顶的风扇无力地旋转着,发出令人烦躁的嗡嗡声。伊丹面前并没有摆着什么激昂的作战地图,而是一堆关于卡路里、载重吨位和代谢率的枯燥表格。
“大佐,”旁边的年轻中尉小心翼翼地递上一杯温吞的水,“辻政信参谋刚才打来电话,说第二师团已经准备好了,丸山中将承诺,会在天长节之前拿下亨德森机场,献给陛下。”
伊丹没有接水,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冷哼。他拿起一支红蓝铅笔,在那份补给单上重重地画了一条横线。
“献给陛下?拿什么献?”伊丹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审判,“丸山以为他在指挥什么?还是在满洲平原上演习吗?”
他指着手边的一组数据,那是他熬了三个通宵核算出来的“死亡账单”:
单兵负重极限:在热带雨林无路环境下,一名士兵携带30公斤装备(三八式步枪、120发子弹、防毒面具、工兵铲),其体能消耗是平地的4倍。
基础代谢需求:在高温高湿下行军,每日最低热量摄入需达到3800大卡。
实际补给能力:目前瓜岛守军人均每日摄入量——不足360大卡。
“这是一道小学算术题,”伊丹把铅笔扔在桌上,铅笔滚落到地上,发出一声脆响,“摄入360,消耗3800。中间的差额从哪里补?从士兵的脂肪、肌肉,最后是内脏里补。饭都吃不饱,他们拿什么来战斗!”
此时此刻,在几百公里外的瓜达尔卡纳尔岛。
被誉为“全日本最耐苦战”的第二师团,正在经历一场生理层面的凌迟。
为了避开美军正面的重火力网,师团长丸山政男中将下达了一个极具“武士道精神”却毫无科学常识的命令:全师团抛弃重型火炮和车辆,每人携带7天口粮,钻入岛屿中部的原始丛林,开辟一条迂回路线,直插美军背后的机场。这条路,后来被称为“丸山道”。
这哪里是路,简直是植物的迷宫。
高达四十米的巨树遮天蔽日,地面上堆积着千万年来腐烂的落叶和淤泥,一脚踩下去,烂泥直接没过膝盖,拔出来时会发出令人作呕的“噗嗤”声,仿佛大地在吞噬活人。藤蔓像铁丝网一样密布,每一米都需要用砍刀开路。
第29联队的一等兵佐藤,正和七个战友一起,试图抬着一门拆解后的九二式步兵炮部件前进。这门炮重达212公斤,在这个烂泥塘里,它比一座山还重。
“喂,田中,用力啊!”佐藤喘着粗气骂道。
前面的田中没有回应,佐藤感觉肩膀上的重量突然增加,他往前一看,田中整个人已经无声无息地栽倒在泥水里。
佐藤吓了一跳,连忙扔下炮管去拉他。田中的脸埋在淤泥里,身体还在抽搐。佐藤摸了一把他的额头,烫得像刚烧开的水壶——是恶性疟疾。
“把他扔下吧。”小队长走过来,看了一眼,语气冷漠得像是在谈论一件破损的工具,“带着他,大家都得死,把他的口粮和子弹拿走。”
佐藤愣住了,看着田中那双还未完全涣散的眼睛。就在三天前,他们还在讨论仙台老家的年糕汤。
“这是命令!”小队长吼道,随后压低了声音,“反正……他也活不过今晚了。”
这就是“丸山道”的真相,25公里的路程,成了第二师团的坟墓。还没见到美国人,就有上千名精锐士兵因为中暑、疟疾和极度疲劳倒毙路旁。
10月24日,暴雨倾盆。
幸存的士兵们终于摸到了美军防线的外围,他们已经不再是那支在出发仪式上威风凛凛的皇军,而是一群衣衫褴褛、眼窝深陷、浑身散发着馊臭味的乞丐。平均每个人的体重下降了15公斤以上,很多人连端枪的手都在抖。
但丸山政男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突击!万岁!”
随着信号弹升空,数千名仙台士兵发起了冲锋。没有炮火准备,只有刺刀的反光和嘶哑的呐喊。
下一秒,现代工业文明的钢铁暴雨降临了。
美军陆战一师部署的M1917水冷重机枪,构成了没有任何死角的交叉火网。这种每分钟射速600发的杀人机器,在充沛的弹药和冷却水支持下,可以连续射击几个小时。
与此同时,美军的37毫米反坦克炮打出了特制的“霰弹”(CanisterShot)。这是一种巨大的散弹,一发炮弹炸开,数千颗钢珠像暴风雨一样横扫扇面区域。
在伊丹事后看到的战报描述中,那一刻的场景是地狱级别的:
“那不叫战斗,那叫清理。冲在最前面的日军瞬间就被打成了筛子,身体在空中被大口径子弹撕碎,变成了血雾。后面的士兵踩着战友的尸体继续冲,然后像割麦子一样倒下。尸体堆积得太快,太高,最后竟然挡住了美军的射界。美国人不得不暂停射击,用工兵铲甚至推土机去推开那堵‘肉墙’。”
一夜之间,第二师团的主力骨架被彻底打断。伤亡超过3000人,且没有任何战果。
但真正的噩梦,是在撤退之后才开始的。
随着制空权和制海权的完全丧失,瓜岛变成了名副其实的“饿岛”。11月,雨季加剧,补给断绝。
伊丹大佐在拉包尔的基地里,看着那一串串归零的补给数据,感到了深深的无力。
他看到了一份来自前线的绝笔信,写信的是一名快要饿死的少尉:“大佐阁下,我们已经没有粮食了。起初我们吃战马,后来吃蜥蜴,吃青蛙。现在,丛林里连虫子都被抓光了。昨天,我看到几个士兵围着一具尸体,他们的眼神……那是野兽的眼神。我不知道我们是在为天皇而战,还是仅仅为了像动物一样活下去。”
在著名的奥斯丁山脉,出现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场景:一支负责警戒的日军小队,全员一动不动。
当巡逻队走近时才发现,他们早就死了。不是被打死的,是饿死、渴死在岗位上的。因为极度脱水,他们的皮肤像旧皮革一样紧紧包裹在骨头上,眼球已经干瘪消失,只剩下黑洞洞的眼眶盯着前方。内脏已经被蚂蚁吃空了,只剩下一副副人形的枯骨。
1943年2月,当第二师团残部终于撤离时,这支满编2万多人的部队,能自己走上船的不足零头。死亡的一万多人里,有70%是饿死和病死的。
伊丹大佐在作战地图上,拔掉了代表第二师团的那面小红旗。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他把那面旗子扔进了废纸篓,那里已经堆满了类似的废弃番号。
伊丹看着窗外灰暗的天空,喃喃自语,“当你试图用武士道去填饱肚子的时候,你就已经输了。”
02
1943年的南太平洋,战局的性质发生了一种诡异的突变。
如果说瓜岛是血肉横飞的绞肉机,那么到了1943年中旬,随着美军“跳岛战术”的成型,战场变成了一座座巨大的、与世隔绝的露天监狱。
这种战术的核心逻辑极其冷酷:美军不再在那一个个布满碉堡的岛屿上和日军死磕,而是利用绝对的海空优势,只占领关键的战略枢纽,将日军重兵防守的岛屿彻底“越过”,并切断一切补给。
于是,第六师团(熊本师团)和第五师团(广岛师团),这两支曾经在中国战场和东南亚制造过无数惨案的“王牌兽军”,突然发现自己成了太平洋上的弃儿。
布干维尔岛,南纬6度。
第六师团长神田正种中将,此刻正站在托罗基纳河畔的高地上,手里拿着的不是指挥刀,而是一把因为长期挖掘而卷刃的工兵铲。
他看着河对岸,那里是美军新建成的机场。跑道上灯火通明,巨大的C-47运输机频繁起降,卸下成吨的牛肉罐头、可口可乐和药品。而河这边的日军阵地上,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和腐烂的臭味。
“师团长阁下,”参谋长宫崎少将走了过来,他的军服破烂不堪,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蚊虫叮咬的红肿和抓破的溃疡,“第一联队报告,他们的一块红薯地昨天晚上被野猪拱了……几个士兵因为追捕野猪误入沼泽,失踪了。”
神田正种深吸了一口气,压抑住想要拔枪杀人的冲动。
“让野战宪兵队去守红薯地!”他咬牙切齿地吼道,“告诉他们,那不是红薯,那是我们的命!谁敢偷吃,就地正法!”
这真是一幅极度荒诞的画面。
第六师团,这支在南京大屠杀中犯下滔天罪行的部队,曾经以杀人为乐。而现在,他们被美军像关进笼子里的野狗一样,扔在这个荒岛上自生自灭。
伊丹大佐在东京的大本营里,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他刚刚批准了一份发往布干维尔岛的电报,内容只有四个字:“自给自足”。
但这四个字,在热带雨林里就是死刑判决书。
布干维尔岛的土壤多为火山灰土,酸性极强,根本不适合种植农作物。加上没有化肥,那些好不容易长出来的红薯只有手指头粗细。
但这还不是最致命的,最致命的是微生物。
热带雨林是细菌和病毒的天然培养皿,失去了奎宁(抗疟疾药)和磺胺(消炎药),日军的免疫系统在这些微小的敌人面前脆弱得像纸一样。
伊丹在这一年的《卫生勤务统计表》中,看到了令人作呕的数据:
恶性疟疾感染率:98%。
阿米巴痢疾感染率:85%。
平均体重:40公斤以下。
军医大尉山本在日记中留下了地狱般的记录:“这里已经不是军营,而是停尸房。士兵们因为严重的蛋白质缺乏,患上了这种可怕的水肿病。他们的脸肿得像满月,四肢却瘦得像柴火,肚子大得像孕妇。那是腹水。只要稍微磕碰一下,皮肤就会像烂纸一样裂开,流出黄色的组织液,然后迅速发炎、生蛆。”
“痢疾让整个营地都弥漫着一股恶臭。因为括约肌失控,士兵们躺在排泄物里,拉出来的全是肠道脱落的粘膜和血水。有些人还有意识,但已经没有力气驱赶脸上的苍蝇。苍蝇在他们的眼角、嘴角产卵,那种绝望的眼神,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与此同时,美军发动了更加残酷的“心理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