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有一部讲述五代十国的电视剧《太平年》,在国内还没掀起太大的波澜,却在越南引起了轰动。有趣的是,我们津津有味地看到的是吴越国归顺宋朝,天下太平;而越南网友关注的却是同一时期,他们赢得白藤江之战的自豪。这哪里是看同一部剧,简直就是同一段历史,在两国人的眼中,变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故事:一个讲述“归家”,一个讲述“出走”。
唐朝一散架,从907年朱温篡夺唐朝开始,到979年北汉被灭,这七十多年间,中原大地就像个大舞台,谁有兵马、有地盘,谁就能立起大旗称王称帝。北方这边,各路诸侯你来我往,梁、唐、晋、汉、周,一年一个年号都嫌慢。南方那边更是热闹,先后出现了十几个割据的小朝廷,吴越、南唐、前蜀、后蜀、楚、闽、南汉、荆南,再加上北汉,这些割据政权统称为“十国”,但实际上可能更多。这是一段“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的混乱时期,给地方势力提出了一个巨大的选择题:是等着被更强的势力吞并,是硬撑到底,还是……另辟蹊径?
位于现今浙江、上海及江苏部分地区交界处的吴越国,其都城设在杭州。建国初期,明智的钱镠为后代确立了国家方针,概括为四个字:“尊奉中原”。这说的是什么呢?简单来说,就是无论中原地区谁成为首领,我们都承认其为正统,自己则安心发展,过上安稳日子。这样的策略使得吴越国在战乱频发的年代里,不可思议地保持了超过八十年的和平时光。到了钱弘俶掌权时期,公元960年之后,北方崛起了一位强悍的赵匡胤,建立了宋朝,并开启了国家统一的征程。
987年,钱弘俶做了一个让后人津津乐道的决定:主动把吴越国交给宋朝管。他可不是被逼到墙角才认栽的。那时候的吴越国,那叫一个有钱,听说仓库里堆满了从海里陆上弄来的宝贝,实力相当雄厚,硬碰硬也不是没底气。可钱弘俶跑到开封见了宋太祖赵匡胤,一看这宋朝确实不一样,国力强盛,地方也挺稳定。他又转念一想,要是自己硬挺着不认,打起来两浙的老百姓肯定要遭殃。他手下有个助手说了句点睛的话:“老百姓最重要,国家次之”。这话让钱弘俶琢磨了很久,最后他做出了一个让大家都松口气的决定:带着自己管着的十三个州、一个军、八十六个县,和平地归顺了宋朝。这一来,两浙地区的老百姓没遭一点战乱,杭州城连城门都没被炮弹轰过。这笔买卖怎么看都挺划算。结果是啥呢?老百姓躲过了战火,钱家后代在宋朝过得挺风光,而且两浙地区的经济和社会都没受影响,直接为后来江南地区“苏湖熟,天下足”的富裕景象打下了基础。所以说啊,有时候历史不是打出来的,而是算出来的。
就在吴越国满脑子想着“回家”的时候,遥远的南方,现在的越南北部(当时叫交趾,唐朝在那里设了个安南都护府)却发生了一幕幕截然不同的剧情。当唐朝势力从这片土地上撤离,权力的天平开始倾斜,当地的大佬们迅速站了出来,填补了真空。906年,曲承裕自封为静海节度使,紧接着是杨廷艺、矫公羡等人的轮流坐庄。这些大佬们所面临的最大压力,不是来自北方,而是南方的割据势力“南汉”。南汉意图重新掌握交趾,这显然和当地大佬们的利益冲突了。
在公元938年,一场关键的战役爆发。南汉国君派他的儿子率领大军进攻,意图一举消灭对手。交趾的领袖吴权,在现今越南海防市附近的白藤江入海口,精心布下了一场伏击战。他提前在水中设置了众多铁头木桩,潮水退去后,木桩便隐于水下,不易察觉。接着,他派出小船故意引诱敌人,南汉的海军便大举追击。当战船抵达该水域时,恰逢退潮,那些木桩纷纷浮现,南汉的战船被木桩刺穿、钩住,陷入混乱。吴权趁机发动猛烈攻击,重创南汉军。这场战役被后人称为“白藤江之战”。
这一仗的意义有多大?在越南的历史书中,它被视为国家独立的开端。第二年,也就是939年,吴权称王,并在古螺建都。尽管后来交趾地区与中原王朝(主要是宋朝和明朝)之间仍有时断时续的拉锯战,时而成为藩属国,时而爆发冲突,比如980年的“第二次白藤江之战”和1288年的“第三次白藤江之战”,但自主的基础早在公元十世纪就已奠定。你会发现,吴越的选择中,“民心”和“文化认同”是关键;而交趾的故事一开始,就充满了“木桩”、“潮汐”和“伏击”这样的军事细节,展现出对抗与策略的色彩。
这就引发了一个更深层次的思考:为什么在唐朝帝国解体后,吴越和交趾(现在越南北部)的选择会有如此巨大的差异?仅仅是因为国王的一念之差吗?当然不是那么简单。让我们用一张地图来直观地理解这一点。吴越国的中心地带位于太湖和钱塘江流域,这里正是中国传统文化的核心辐射区。从春秋时期的吴越到六朝的开发时期,汉文化在这里深深扎根。钱家本身就是从中原地区南下的军事集团演变而来,他们与开封、洛阳的统治者们,使用的是同一种“政治语言”,认同的是同一套“天下秩序”。对他们而言,归顺一个强大的中原正统,并非是耻辱,反而是在回归应有的秩序的同时,保护了家族和百姓的最大利益。
交趾位于岭南以南,隔着五岭,再往南还有复杂的山地和海岸线。在古代,这里被称为“岭外”或“瘴疠之地”,距离遥远,心理和地理上的距离都非常大。尽管从秦汉到隋唐,中央政府一直设郡管理,但文化差异和本地势力的根基一直存在。统治交趾的,更多是当地的豪强家族,比如打赢白藤江之战的吴权,他就是本地豪强出身。他们与广州的南汉政权之间更像是地缘上的竞争对手,缺乏那种“我们本是一家”的深层次文化认同。当中央的权力无法触及时,当地人更倾向于自己当家作主,而不是对某个遥远的“正统”政权忠诚。
历史的发展就像两条分岔的道路,越走越有不同的风景。宋朝吞并了吴越国之后,如果你去看看《梦溪笔谈》《武林旧事》这些宋代的笔记,你会发现杭州、苏州等地是怎样的景象?市舶司的外贸活动非常繁忙,勾栏瓦舍夜以继日,读书风气也非常盛行。如果没有那次可能的战争,积累的财富和人才直接推动了北宋经济文化的巅峰。某种程度上,我们现在所说的“江南文化”,其和平富庶的基础,就是那次“不抵抗”决定保下来的。
在交趾这个地方,从吴权开始,后面还有丁朝、前黎朝、李朝、陈朝这些领导的时期。他们都在学习中原那边的规矩,比如考试选人才(科举)、用汉字写字,还有信仰儒家文化。不过,虽然学了很多中原的东西,但交趾还是保持着自己的独立地位,是个单独的国家。他们和北方的宋朝之间的关系,挺复杂,就像两个孩子,一会儿打架,一会儿又和好。比如在1075年到1077年之间,宋朝和交趾之间打了一仗,交趾的军队还打到了宋朝的钦州、廉州(在现在的广西)。最后,双方都停战了,宋朝实际上承认了交趾自己管理自己的权利。这种关系一直持续到19世纪。
所以,当今天的中国观众在《太平年》里看到钱弘俶为了百姓福祉放弃王权,会感慨这是一种“以和为贵”的东方智慧和政治成熟。而越南观众在同样的历史框架里,轻而易举就能联想到他们民族独立叙事开端的经典战役。屏幕内外,共鸣的点压根不在一个频道上。这无关对错,这就是历史在不同土壤上结出的不同果实。吴越的故事,写进了中国“大一统”叙事的和谐篇章;而白藤江的故事,则是越南国家起源史诗的壮烈序曲。
挺有趣的,你知道吗,人们对历史的看法差异可不只是说说而已,它还体现在一些实实在在的地方。比如说,你去趟杭州,就能看到钱王祠,那是为了纪念那个保家卫国的钱家;来到开封的宋都景区,说不定还能看到和平统一的展览。在越南的海防市,白藤江边可能就有纪念吴权的遗迹或者历史公园,那场战斗的故事会一遍又一遍地被提起。就在同一个世纪,不同地方的人们纪念的却是性质完全不同的英雄和事件。
说到钱氏家族,还有个冷知识。 吴越国归宋后,钱家后代在宋朝混得风生水起,出了很多大文人、大官僚。 近现代,这个家族更是人才辈出,钱学森、钱伟长、钱三强、钱穆、钱钟书……这份耀眼的名单,常被人戏称为“千年钱氏家族”的传承。 历史这个账,有时真的算得超长。 一个在公元十世纪做出的、基于现实利益和百姓考量的政治决定,其影响竟然能波及千年之后的人才谱系。
在地球的另一边,白藤江不仅是一条河流。它代表了越南民族的坚韧精神,象征着弱者战胜强者、保卫自由的象征。在1288年,陈朝的英雄陈兴道就曾巧妙利用白藤江的地形优势,击溃了元朝的海军,重现了祖先的辉煌。因此,这条江承载了“胜利”和“独立”的不朽寓意。你看,一旦历史被赋予象征意义,就能跨越时间的界限,永存不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