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冬,重庆嘉陵江畔的夜雾翻涌,李达在一间简陋教室里给冯玉祥部队军官讲马克思主义。讲完课他合上书本,沉声感慨:“总得有人把这些道理讲下去。”此时,距他与毛泽东久别重逢,还有整整十年。
那堂课后不久,一名来自延安的青年带来口信:“党中央欢迎李先生北上。”李达笑了笑:“只要有一碗饭,山沟也去。”可南方局负责人误听为“讲条件”,结果邀约搁浅。命运在此拐了个弯,李达继续留在国统区,以教书与写作掩护,对外是教授,对内仍守护那盏红色火种。
时间拨回1911年。22岁的李达行囊里装着从零陵老家带出的两本《四书》,北上进京师优级师范。他对朋友说:“要学别人是怎么救国的。”没多久,辛亥枪声传来,他已隐约感到旧世界的缝隙开始松动。可帝制虽亡,军阀混战却将希望撕得破碎。焦灼与求索,催他两度东渡,攻读哲学、社会学,俄国十月革命的消息像雷霆击中这位湖南青年——新的世界观闯入胸臆。
1919年,《国民日报·觉悟》副刊上出现署名“李汉俊、李达”的文章,《什么叫社会主义?》引来不少读者。“这小子有笔头。”陈独秀在上海摊开报纸评点。翌年夏,李达回国,投入《新青年》编辑,又担纲《共产党》月刊主编,把最新的马克思主义文献译介到中国。8月,一册《共产党》杂志恰被在北京求索的毛泽东购得,读罢击案长叹:“这才是救国之学。”两位湖南人从此在思想上暗暗握手。
1921年7月,嘉兴南湖的红船里,十三位代表议论正酣。李达凭借熟稔的德文和日文,不时引用马克思原文;毛泽东则边听边记,偶尔一句,直指要害。李达悄声对身旁人说:“此人将来必不凡。”他当选中央宣传主任,毛泽东回湘筹建自修大学,革命火种在江南北地并起。
次年冬,李达应邀来到长沙清水塘,在自修大学给学员讲《社会改造原理》。入夜,油灯下,毛泽东端来茶水:“鹤鸣兄,学生求之若渴,辛苦了。”李达摆手:“理论要落到田间地头,才不枉我们写这么多字。”他们并肩议论到天明,却在翌年分道扬镳。李达因不满陈独秀的“右倾”出走,一别就是二十多年。
离党不等于离道。北平、上海、南宁,李达的脚步总和讲台结缘。《辩证唯物论教程》《社会学大纲》接连付梓。为躲审查,他把“唯物史观”改称“社会学原理”,让红色理论堂而皇之进入图书馆。延安的毛泽东拿到《社会学大纲》后,连夜写下批注万余字,夸作者“笔锋锐利,如手术刀割开旧思想的脓疮”。
1948年初,华北战场捷报频传,毛泽东给李达寄去暗语信件:“本公司生意兴隆,盼速来合伙。”李达心领神会,却被困长沙。直到1949年4月16日深夜,他在地下交通员护送下乘船南下香港,再北上天津。5月14日,火车缓缓驶入北平站,站台上,警卫员一句轻声:“毛主席嘱我迎您。”李达扶着栏杆,久久不语。
5月18日的双清别墅,故人相对。寒暄未毕,毛泽东关切询问手术恢复如何,李达爽朗答:“胃少了一块,心还在。”随即,他转达了程潜和平起义的意向。毛泽东点头:“大功一件。”夜深灯微,两位老战友推心置腹,回望往昔,更多却在商议未来的“新中国之学”。
共和国成立后,李达执意回湘筹建新型大学。12月2日,他被任命为湖南大学首任校长。虽身处桃李满园,仍放不下心中夙愿。月底,毛泽东邀其进中南海谈心。屋内烤火盆里木炭噼啪作响,李达坦陈:“当年离党,是莽撞;能否再列组织,弥补过错?”一句话说完,他低头良久。
“往事不可咎,来者犹可追。”毛泽东边卷着香烟,边作了决定:由中央直接批准李达恢复党籍,免去候补期。刘少奇当即提笔写下介绍,李维汉落款。仪式简朴,却坚实如磐石。李达激动地笑言:“多年的‘守寡’生活算是结束了!”屋里众人会心大笑,冬夜里分外温暖。
此后,李达继续在学术战线上鏖战。1953年调任武汉大学校长,新建哲学系,主编《哲学大辞典》,组建中国最早的马克思主义部教材编委会。每逢毛泽东南下,必邀“鹤鸣”小聚议学。1956年7月,毛泽东对湖北省委干部交代:“只要李达来了,不论昼夜,让他进来。”朋友之谊,历三十余年而不改。
一次会面中,李达仍自责没上井冈山、错过长征。毛泽东摆摆手:“你是理论界的‘黑旋风’,两板斧不够,你使三板斧。胡适、梁启超都挨过,你不比谁差。”这份豪气,把书生与统帅的情谊锁进历史。
1966年,李达溘然长逝,终年七十六岁。身后留下三百余万字著述,也留下与早年战友的深情往来。1949年那场在中南海书房举行的重入党仪式,不只是一桩个人荣复,更像一次思想与信念的再次握手——风雨三十载,曲折未改其志,迟到的归队,却分量千钧。
一代马克思主义理论家,用一生证明:单枪匹马做学问易,持久守望真理难;暂别组织易,心向红旗难改更难移。李达的轨迹告诉世人,真正的信仰,既能在讲坛上闪光,也能在烽火中挺立;哪怕走远了,终点仍是那团不灭的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