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陈默 文:风中赏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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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确诊胃癌肝转移时,肝脏上已布满了星星点点的转移灶。基因检测带来了一线生机:HER2阳性。这意味着,有一种靶向药联合化疗,可能创造奇迹。
治疗立竿见影。第一个周期后,她因腹水和肿瘤压迫导致的腹胀就明显减轻。三个月复查CT,医生对着片子连连说“效果非常好”,肝上的转移灶大幅缩小、变淡。一年后,最全面的一次评估显示:原发胃部肿瘤和肝转移灶,总体积缩小了超过90%。肿瘤标志物跌至正常范围。
那十四个月,是我们全家在绝望中偷来的时光。母亲恢复了部分生活,能自己做饭,能去公园散步。我们把那每三周一次的点滴,看作生命的续费。
然而,另一种变化在悄无声息地积累。从治疗第三个月起,母亲的血压开始缓慢而持续地升高。她原本血压正常,但高压逐渐从120升到140、150,最后需要联合使用两种降压药才能勉强控制在140/90mmHg的边缘。
“是靶向药可能引起的副作用之一,抗血管生成类药物有时会影响血管张力,导致高血压。”主治医生提醒我们,“必须严密监控,按时服药,把血压稳住。血压不稳,是心脑血管意外的重大风险。”
我们记下了,每天给她测两次血压,药也一顿不落。但我们的注意力,绝大部分被那份“肿瘤缩小90%”的辉煌战果所吸引,内心深处觉得,和癌症这个头号敌人相比,高血压是个“可以管理”的次要问题。母亲自己也常说:“头不晕,就没事。肿瘤小了比什么都强。”
第十五个月,一个普通的早晨,悲剧毫无征兆地降临。
母亲起床后,说有点头晕,接着右手突然拿不住梳子,右脚也站不稳。她试图说话,但吐字变得含糊不清。短短几分钟内,她的意识开始模糊,身体向一侧瘫倒。
急救车送到医院,紧急头颅CT的结果,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们所有的希望:左侧基底节区大量脑出血,血肿量约60毫升,中线结构明显移位,脑疝形成。
神经外科医生会诊后的结论冰冷而急迫:“出血量太大,位置深,已经形成脑疝,生命危在旦夕。即使立刻开颅手术清除血肿,术后恢复的希望也极其渺茫,大概率是植物状态。而且,患者有晚期肿瘤病史,长期使用靶向药物,术中和术后风险极高。”
我们面临着炼狱般的抉择。最终,在无法承受让母亲再经历一次开颅大手术且结局渺茫的痛苦后,我们选择了保守治疗。
母亲在ICU里靠药物维持着基本的生命体征,但深度昏迷,再无醒转。三天后,她的呼吸和心跳逐渐停止。
主治医生后来和我们复盘,语气沉重而复杂:“从肿瘤治疗的角度看,那十四个月是一场巨大的胜利,药物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疗效。但靶向药,尤其是抗血管生成类药物,在抑制肿瘤血管的同时,也可能影响全身血管的稳定性和修复能力,导致高血压和增加血管破裂风险。长期未能理想控制的高血压,是导致这次灾难性脑出血最直接的‘扳机’。我们治好了肝上的病,却可能‘喂大’了脑里的风险。”
我们打赢了对肿瘤的歼灭战,却意外地输在了一条被我们所有人,包括医疗团队,或多或少低估了的“次要战线”上。那被我们每日记录却未真正敬畏的血压读数,最终以最惨烈的方式,宣告了它的致命性。
母亲的离世,揭示了一个残酷的医学现实:对于晚期癌症的长期治疗,“有效”和“安全”的界限有时极其模糊。 一种能精准杀死癌细胞的药物,其力量也可能在体内其他地方引发不可预知的“地震”。当我们将所有目光聚焦于肿瘤缩小的捷报时,或许更该对药物投下的每一道“影子”保持最高的警惕。
她最终没有死于胃癌,没有死于肝衰竭,而是死于一场与癌症看似无关、却可能与治疗紧密相关的脑血管意外。这结局的突然与悖谬,让之前十四个月的所有希望和努力,都蒙上了一层深重的、关于医学复杂性与生命无常的灰色。它提醒我们,在与重病的漫长周旋中,真正的胜利,或许不在于攻克一个强敌,而在于能维持生命系统那脆弱而精妙的整体平衡。而这,有时比缩小肿瘤更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