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爸,求你跟我回家吧!”
这话他十天前要是说,我会很感动。
但现在,从我那个跪在地上、涕泪横流的儿子嘴里说出来,只让我觉得吵闹。
事情得从我68岁生日那天说起,一个价值八百万的决定,换来了一场精心设计的“乔迁”之喜,以及一场等待了十天的,必将到来的崩溃。
我叫王建国,今年六十八。
名字很普通,是那个年代的标配。
我的人生也算普通,读了大学,当了建筑结构工程师,一辈子都在跟钢筋水泥、承重力矩打交道。
我的世界里,一切都由图纸、数据和规则构成。
楼是怎么盖的,力是怎么传导的,哪里是支撑点,哪里是薄弱环节,我都算得清清楚楚。
我以为,家庭也是一样。
我以为,父子亲情是承重墙,坚不可摧。
我退休那天,儿子王梓轩和儿媳刘芸给我办了一场体面的生日宴。
地点选在一家新开的饭店,包厢很大,水晶吊灯晃得人眼晕。
我这辈子没进过这么亮的地方。
梓轩今年四十,在一家公司做销售,不上不下。
刘芸比他小两岁,自从有了孙子就辞了职,在家做全职主母。
宴席上,菜上得很慢,但酒敬得很勤。
梓轩坐在我旁边,不停地给我夹菜,说着他小时候我怎么背他去医院,怎么给他做木头手枪的故事。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眶都有些红。
我看着他,心里是暖的,但也有些说不出的疏离。
这些事,他已经很多年没提过了。
酒过三巡,刘芸清了清嗓子,把话题接了过去。
“爸,您看,小宝明年就要上小学了。”
小宝是我的孙子,今年六岁。
“我们看中了一所私立学校,双语教学,直升初中的那种,就是学费贵。”
刘芸说着,叹了口气,眼神瞟向梓轩。
梓轩立刻会意,放下酒杯。
“爸,我和刘芸商量过了,不能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除了学费,学校还要求有本地的固定资产证明,最好是在学区内。”
我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我知道,这顿饭的主菜,差不多要上桌了。
“我们的房子,地段偏,也小,不符合要求。”刘芸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委屈,“我和梓轩这些年也没攒下多少钱,想换房子,简直是天方夜谭。”
包厢里的气氛,随着她的话,一点点沉重下来。
水晶灯的光,好像也暗淡了几分。
“爸,”梓轩终于看向我,眼神里是精心排练过的恳切,“还有一件事。我最近看中一个项目,做新能源设备的代理,市场前景特别好,就是启动资金差一大截。”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给我消化的时间。
“我去银行问了,纯信用贷款额度太低,利息还高。他们说,要是有个足值的抵押物,比如一套位置好的房子,就能申请到经营贷,利率低很多,我们也能放手一搏。”
话说到这里,图穷匕见。
我那套住了三十多年的老房子,位于市中心,当年单位分的,后来房改买了下来。
面积不算特别大,一百二十平,但架不住地段好,带个不错的学区名额。
前两年有中介找过我,说挂牌的话,八百万是底线。
刘芸适时地握住我的手,她的手有些凉。
“爸,我们知道这要求很过分。但我们真的是没办法了。您看,您那套房子,反正您一个人住也空荡荡的。”
她的声音里开始带上哭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要是……要是您能把房子过户给梓轩,我们就能拿去抵押贷款。等生意上了正轨,我们马上就给您买一套新的小户型,保证伺候得您舒舒服服的。”
“对啊,爸!”梓轩立刻补充,“这不光是为了我们,更是为了小宝,为了我们这个家啊!您总不想看着小宝以后上不了好学校,不想看着我一辈子就这么窝囊下去吧?”
两个人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
他们把未来描绘得无比美好,把自己的索取包装成整个家庭的希望。
他们看着我,眼睛里充满了期待,那种期待像两把探照灯,要把我心底最后一点犹豫都照得无所遁形。
我看着儿子那张和我年轻时有七分像的脸,又看了看儿媳那张写满渴望的脸。
我沉默了很久。
久到刘芸的眼泪都快干了。
久到梓轩脸上的表情开始有些僵硬。
然后,我开口了。
“好啊。”
我说。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
梓轩和刘芸都愣住了,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干脆。
他们可能准备了一整套的说辞,应对我的质问、我的犹豫、我的不舍。
但我一样都没给他们。
刘芸的眼睛眨了眨,确认自己没听错后,脸上瞬间绽放出巨大的、无法掩饰的喜悦。
“爸!您……您真的同意了?”
“房子是死的,人是活的。”我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我留着这水泥壳子也没用,你们年轻人需要,就拿去用。”
我看着他们,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只要你们好好的,就行。”
“太好了!爸!您真是我们家的大功臣!”刘芸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变调。
梓那轩也长舒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他给我倒满酒,双手举起杯子。
“爸,我敬您!您放心,我王梓轩要是做不出个人样来,我就不配当您儿子!”
我没碰酒杯。
“明天就去办手续吧。”我说,“这种事,免得夜长梦多。”
这句话,让刘芸的笑容僵硬了一瞬。
但她很快恢复过来,用力点头。
“对对对,爸说得对,宜早不宜迟。”
那晚的后半场,他们两个人兴高采烈地规划着未来。
贷款下来先投多少,公司开在哪里,什么时候给小宝办入学,甚至开始讨论等赚了钱,是换别墅还是换大平层。
我坐在他们中间,像一个局外人,安静地看着这场独属于他们的狂欢。
我一生都在和结构打交道,我知道,任何结构,在承受它无法承受之重前,都会发出一些细微的声响。
而亲情这个结构,在崩塌之前,声音是沉默的。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梓轩和刘芸就开车来接我了。
刘芸给我带了她亲手做的早餐,装在保温桶里。
她说:“爸,您趁热吃,交易中心人多,得早点去排队。”
我坐在副驾,小口吃着小米粥。
粥熬得很好,很烫,但我感觉不到什么温度。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清晨的街道上,路灯一盏盏向后退去。
我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三十多年,我每天都走这条路。
今天,可能是最后一次以主人的身份,从这里出发。
房产交易中心的大厅里,充满了各种各样的气味。
汗味,香水味,还有一种金钱和欲望混合在一起的、焦灼的味道。
流程比我想象的要快。
填表,签字,按手印。
当我的手指按在红色印泥上,再印到那份赠与合同的末尾时,我能感觉到梓轩在我身后,屏住的呼吸。
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地敲着章,每一个“砰”的声响,都像是在我的产权上钉下一颗钉子。
最后,一本崭新的、红色的房产证,交到了王梓轩的手里。
他的名字,用打印体,清晰地印在“权利人”那一栏。
梓轩的手有些抖,他反复摩挲着那本小红本,像是在触摸一件稀世珍宝。
刘芸站在他身边,眼睛里闪烁着胜利的光芒,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连带着眼角的细纹都生动了起来。
“爸,太谢谢您了。”梓轩转过身,对我说。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尘埃落定后的轻松。
“走吧。”我说。
走出交易中心,阳光有些刺眼。
梓轩拉开车门,殷勤地让我坐进后座。
刘芸坐在了副驾。
车子启动,我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我以为,车会开回那套我住了三十年的房子。
但车子驶过熟悉的街口,并没有转弯,而是继续向前。
我没睁眼,也没问。
一个结构工程师的本能,就是在一座建筑即将改变用途时,提前预判它的承重极限。
车子大约开了一个小时。
从繁华的市区,开到了安静的郊外。
路边的树越来越多,建筑越来越少。
空气里,甚至有了一丝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最后,车子缓缓停下。
我睁开眼。
眼前是一扇气派的电动门,门头上是三个烫金大字:“颐和园”。
名字起得很大,但后面还有两个小字——养老院。
“爸,到了。”刘芸解开安全带,回过头,脸上带着一种标准化的、无可挑剔的微笑。
“梓轩接下来要全身心投入创业,我也要忙着小宝上学的事,我们俩实在是没时间照顾您。”
她一边说,一边从包里拿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文件,和一支笔。
“所以我们给您找了全A市最好的养老院,这里环境好,空气好,还有24小时的专业护工和医生。您住在这里,比在家里舒心,我们也能放心打拼事业。”
她的语速不快,像是在背诵一篇准备了很久的演讲稿。
梓轩一直没说话,他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没有回头。
我能从后视镜里,看到他紧绷的下颚线。
我拿起那份养老院的入住合同。
上面,我的名字、身份证号,都已经被打印好了,只差一个亲笔签名。
我没有去看合同的细则,也没有去看每个月高达五位数的费用。
因为我知道,这笔钱,很快就会从我那套价值八百万的房子里,被“合理”地支付出来。
我把目光从合同上移开,看向车窗外。
养老院里绿树成荫,有几个老人正在草坪上慢慢地散步,姿态安详。
这里看起来,确实像一个安度晚年的好地方。
前提是,你是自愿来的。
我转过头,看向后视镜里儿子的眼睛。
他躲开了我的目光。
我心里,那座叫作“亲情”的建筑,发出了一声清晰的、断裂的巨响。
但我脸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愤怒,没有质问,没有悲伤。
我只是提起放在脚边的一个小行李包。
包不大,里面只装了几件换洗衣物,一本没看完的《结构力学》,还有我的剃须刀和一副老花镜。
我拉开车门,下车。
我对车里的儿子说:“知道了。”
然后,我又说:“你回去吧,路上开车小心。”
说完,我没有再看他们一眼,拎着我的小包,一步步走向那扇为我敞开的养老院大门。
我能感觉到,身后两道目光,一道是如释重负,一道是愧疚不安。
但我没有回头。
一个合格的工程师,在爆破一座危楼之前,首先要做的,就是清空现场,并且站到最安全的距离之外。
现在,我安全了。
颐和养老院,确实像刘芸说的那样,很高级。
房间是单人的,有独立的卫浴,窗外就是一片小花园。
护工很专业,每天三次量血压,按时提醒吃药,说话永远面带微笑。
食堂的饭菜也很多样,可以点餐,味道比很多外面的馆子还好。
这里的老人,大多非富即贵,退休前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但在这里,大家都一样。
一样的步履蹒跚,一样的眼神空洞,一样地在等待时间的尽头。
我很快适应了这里的生活。
或者说,我根本不需要适应。
我把这里当成了一个临时的项目驻地。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在花园里打一套太极。
上午看书,那本《结构力学》我看了几十年,每次看都有新的体会。
下午,我会去活动室的棋盘区。
在那里,我认识了老周。
老周比我大两岁,退休前是政法大学的教授,教法律的。
他下棋的路数,和他的职业一样,严谨,讲究逻辑,步步为营。
我们很投缘。
棋盘上,我们厮杀得天昏地暗。
棋盘下,我们聊些有的没的。
他从不问我为什么会来这里。
我也从不问他的过去。
我们之间有一种默契,只谈眼前这盘棋。
“老王,你这步棋,走得太闲了。”一天下午,老周捏着下巴,看着我刚落下的一个“兵”,皱起了眉头。
在棋局的中盘,我把一个“兵”向前拱了一步,放在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位置。
这一步,既不能吃子,也无法将军,像是一招废棋。
“闲棋,未必无用。”我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热气,“有时候,只是时机未到。”
老周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些探究。
“你这个人,不像你表面看起来这么简单。”他说。
我笑了笑,没接话。
住进养老院的第五天,梓轩来了第一个电话。
电话里,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烦躁。
“爸,您在那边还习惯吧?”他先是公式化地问候了一句。
“挺好的。”我说。
“那就好。”他顿了顿,然后切入正题,“就是这个银行贷款,比我想象的要麻烦。”
“怎么了?”
“要的材料太多了,公司的流水、项目可行性报告、我的个人征信……跑了好几天了,还没走完流程。”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抱怨。
“不过也快了,”他又补充道,“找了银行的一个熟人,说问题不大,下周应该就能批下来。”
“嗯。”我应了一声。
“爸,那您没什么事我先挂了,我这边还得去准备点材料。”
“梓轩。”我叫住他。
“怎么了,爸?”
“做生意,最重要的是两样东西。”
“什么?”
“‘契约精神’和‘规则’。”我说,“任何时候,都别忘了这两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知道了,爸。”梓轩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敷衍,“您放心吧,我懂。”
他不懂。
如果他懂,我就不会坐在这里了。
挂了电话,老周正看着我。
“儿子的电话?”
我点点头。
“不担心?”他问。
我移动了我的“马”,跳到了一个可以威胁到他“炮”的位置。
“棋盘上,看得远,才能赢。”我说,“生活也是。我只是在等他自己走到那一步。”
老周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棋盘,没再说话。
除了下棋和看书,我每天还有一件固定的事。
晚上八点,我会用护工帮我设置好的智能手机,打开一个浏览器。
然后,输入一串很长的网址。
那是一个政府网站,叫作“A市城市规划暨历史建筑项目公示网”。
网站很简陋,信息更新也很慢。
我每天只看一个版块——“待审核提名项目”。
我看着那个列表,从上到下,一寸寸地浏览。
第九天的晚上,列表刷新了。
在列表的中间位置,我看到了我想看到的那行字。
项目名称:民国时期典型梁柱结构民居建筑保护提名。
项目地址:A市中心区建国路73号。
提名人:王建国。
状态:审核中。
我关掉手机,躺在床上。
窗外,月光很好。
我算了算日子。
从银行受理贷款申请,到尽职调查,再到最终审批,快的银行,十天时间,差不多该有结果了。
我布下的那步“闲棋”,时机,就快到了。
第十天是个晴天,阳光好得有些奢侈。
养老院的桂花开了,风一吹,整个花园都是甜腻的香气。
我和老周在花园的石桌上,摆开了棋局。
今天的棋局,进行得很慢。
老周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频频抬头看我。
“老王,你今天心神不宁啊。”他落下一子,堵住了我“车”的路。
“是吗?”我笑了笑,“可能是在等风来。”
“等风?”
“嗯,等一场能把棋盘吹乱的风。”
我的话音刚落,风就来了。
不是自然界的风,是人带来的。
养老院气派的大门口,传来一阵骚动和急促的刹车声。
紧接着,一个人影,像一颗出膛的炮弹,撞开了人群,朝我们这个方向冲了过来。
是王梓轩。
他穿着昨天打电话时提到的那身要去见客户的西装,但现在,那身昂贵的西装皱得像一团咸菜。
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老周皱起眉头,看着这个失态的年轻人,把自己的“帅”往后挪了一格,远离了战场。
“爸!”王梓轩的声音终于从喉咙里挤了出来,嘶哑,尖利,带着哭腔,几乎是在对我咆哮,“你到底做了什么?!”
我缓缓抬起头,手里的棋子还没落下。
我平静地看着他,看着我那个四十岁的、此刻却像个迷路孩子的儿子。
“怎么了?”
我的语气波澜不惊,仿佛只是在问他,晚饭吃了没有。
这种极致的平静,似乎更加刺激了他。
“房子!房子!”他语无伦次,双手痛苦地抓着自己的头发,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
“银行……银行驳回了我的贷款申请!所有的银行!全都驳回了!”
他往前踉跄了一步,膝盖撞在石凳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但他好像完全感觉不到疼。
“他们说……他们说我们的房子有巨大的‘产权瑕疵’!还……还有什么‘潜在的拆迁冻结风险’!”
他的眼睛瞪得血红,布满了血丝,死死地盯着我,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就在今天下午!一个自称是‘城市历史建筑保护办公室’的人给我打电话!”王梓轩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像是秋风中的落叶,“他说,我们的房子……因为涉及一个什么……未公开的‘历史风貌建筑保护计划’,已经被限制交易和抵押了!”
“爸!我现在一分钱都拿不到!我为了凑够银行要求的首期款,找了垫资公司过桥,说好了一个礼拜就还!现在他们追着我要每天几万块的利息!我完了!我全完了!”
周围已经围上了一些看热闹的老人和护工,对着我们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王梓轩的眼神里充满了崩溃和全然的不解,他盯着我,随后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