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五年仲夏,远在檀香山的张学良坐在阳台,望着太平洋的涌浪出神,海风掀起他花白的鬓发,带来些许咸涩的潮气,也卷起一段半世纪前的血腥往事。侍者奉上一杯黑咖啡,他忽而自语:“我从来不信命,可在老虎厅那一晚后,我信了。”话音轻得像浪尖的泡沫,却让在场者噤若寒蝉,没人敢多言。

故事要回到一九二八年的盛夏。皇姑屯爆炸毁了京奉线上那辆挂满尘土的火车,也炸碎了奉天王朝的旧框架。张作霖殒命,二十七岁的张学良被推上前台,灯火之下满是虎视眈眈的目光,空气沉重得像铅。

在一片沉默的军政旧臣中,有人最扎眼——杨宇霆。他是日本陆军士官学校的高材生,精通俄语、日语,凭“秦皇岛截械”一役为奉系捞来七个装备精良的旅。老奉天人背后都叫他“杨半仙”,指的不仅是谋略,还有那股能掐会算的狠劲。

军功震天,可越耀眼也越锋利。张作霖在世时,主唱外圆内方的对日政策,台前友好,台下提防,唱主角的是烈性子杨宇霆。日本官员一次次空手回国,吃哑巴亏,却无可奈何。奉天兵器库与银号被这套“拖字诀”喂得肥硕。

少帅接手后很快发现,自己拿到的权柄像把缺口的大刀,一抡旋就可能断裂。更难缠的是路线冲突:他主张易帜入南京,杨宇霆坚持“东北自治”。内部桌上笑颜相迎,私下却争锋暗斗。

一道裂痕先从一桩小插曲扩大。隆冬夜,大烟瘾缠身的张学良窝在卧室,军务推延。官员寻不见主子,唯有去请杨宇霆。杨踢门而入,张口便骂:“小六子,耽误大事还抽烟,混账!”年轻少帅脸色煞白,怒火暗生。

更侮辱性的场面出现在一月五日的杨家寿宴。孙传芳招待,程砚秋唱戏,官绅列坐。张学良抱着三十根金条前来祝寿,却被引到一隅;当杨宇霆一踏进厅堂,众人齐起迎候,嬉笑攀谈。那一刻,谁才是“东北王”,无需言说。

屈辱凝成一句狠话:“终有一天,要让他知道谁家天下。”晚宴半小时不到,张学良黑着脸离席。夫人于凤至担心祸起萧墙,苦劝再三,总算压住了火苗,可仅仅过了五天,矛盾彻底炸裂。

一九二九年一月十日傍晚,杨宇霆携黑龙江主席常荫槐入少帅府,摊开“东北铁路督办公署”草案。文字干脆,连落款都写好了,等的只是少帅签名。掌一根烟的张学良微笑收下,却感到喉头发苦。东北若失铁路调度权,帅印就剩空壳。

对方步步紧逼,张学良暂且遁入柔软:“此事涉外,须报南京。”杨宇霆冷哼:“此地是奉天,不是南京。”空气凝固,时间像拉长的弓弦。少帅终于打了个圆场:“先用饭再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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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前脚出了门,屋里只剩张学良与夫人。灯影摇晃,他掏出银元,掌心一抛,正面。再抛,仍正面。于凤至接过,替夫再掷,还是正面。五枚旋转的银光在灯下飞舞,纷纷同向而落,像是不可抗的指令。

夜色压城。老虎厅灯火通明,红木屏风后暗藏六名枪手。张学良把两位“长辈”领进圆桌,寒暄三句,借口切西瓜离席。脚步声刚走远,屋门突被反锁,高纪毅带人闯入,对准椅上二人开枪。硝烟弥散,枪声闷而短促。

翌晨,奉天张贴布告:杨宇霆、常荫槐以“图谋分裂、把持兵权”罪名,当夜伏法。街头议论沸腾,有人拍手称快,有人暗骂心狠。日本领事馆却先发来电报,语气藏不住窃喜:东北失了一把极难对付的刀。

事已至此,张学良仍留半点情面。他命人送抚恤金各一万大洋至两家,又手书挽词,禁止军警侵扰遗孀。权场铁血里的一线温色,聊胜于无。

杀机虽决绝,余绪却难平。蒋介石赴天津面晤少帅时提及此事,只听张学良声调平缓,眼神却飘忽:“彼时局势,非杀不可。”言已尽,茶水微凉,杯中涟漪未息。

胡适后来在日记里感慨:“如杨宇霆不死,东北未必失守。”学者有学者的推论,军人有军人的算盘。无从证明谁的假设更贴近历史,只知道硝烟中的每一次脉搏,都可能改写地图。

多年漂泊,他仍记得那夜的银元翻飞。命不命,信不信,也许只有当事人自己明白。老虎厅的墙早已重刷,奉天的寒风依旧凛冽,曾经的血印却在砖缝深处留下一圈暗色,不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