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9月,在北京的授衔礼休息室里,许世友翻着一本刚刚印好的《西路军英烈录》。翻到“陈海松”三个字时,他的手顿了几秒,凑过来的老战友小声问:“想起谁了?”许世友合上书,喃喃道:“十九岁就当我政委的小家伙,要是在就好了。”自嘲般一笑,记忆却不受控制地被拉回二十二年前的那个午后。

1933年初春,川陕边的山风透骨。25师师部传来通知:新任政委已在路上。文件里只写了四个字——“陈海松到”。许世友堵在村口,自认好歹是九军副军长、25师师长,组织却给他配了个“未满二十的小孩”,心里难免犯嘀咕。

尘土飞扬中,陈海松背着半新不旧的绑腿,笑得像个刚放暑假的书生。他跳下骡子,啪地敬礼:“师长好!”许世友皱眉细看:“你……是不是余天云手下那个勤务兵?”陈海松爽朗回答:“正是。四年前跟您烧过两回酒,您还骂过我倒酒太慢。”一句话把许世友噎得说不出声,只能咧嘴笑。

要弄懂这位少年政委的履历,得把时针拨回更早。1914年,陈海松出生在湖北大别山一户佃农家。家里只有一亩半薄田,母亲常年病弱。两岁那年母亲去世,父亲外出打短工,把孩子托给无子的婶娘。婶娘疼他,村里孩子也服他,靠着爬树掏鸟窝的绝活当起了“孩子头”,日子虽清苦,却少不了笑声。

1927年黄麻起义点燃山乡夜色,赤膊的宣传队进村时,他正领着儿童团哨在堰坎上站岗。听战士讲“穷人翻身把歌唱”,少年心里长出新的火焰。家人拦,他装作妥协,第二天拎着半袋红薯跟队伍走了。那年他十三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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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军头几个月,他对什么都好奇,话多腿勤。营长余天云看他机灵,让他贴身当勤务员。擀面、洗衣、磨洋火样样快,不到半年学会拆装汉阳造。许世友正缺个会跑腿的小子,也把他要去。男人的身手,孩子的心思,两位“狠角色”都宠他。

陈海松不甘只倒水缝衣。每次战斗他抢着跟进前沿。1931年冬天,皖西阻击战,他带三个连挡住敌方五个团,三昼夜弹雨不歇,最后只剩三十七人。余天云写报告:“此人胆大心细,文化虽浅,却能用土话讲高理,宜任政工干部。”批示很快下来,年仅十七的他挂上连指导员臂章。

指导员换防后第一堂课,他举着一本边角卷起的《政治常识》问:“同志们看不懂没关系,我给大伙摆个比方——地主像旱天的老虎钳,捏得咱喘不过气。”这句土得掉渣的话,比书本上的长句好使,底下笑声一片,掌声也真。说书似的讲课,夜里还陪战士洗脚揉腿,他成了连队的“活财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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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催人成熟。1933年调任25师政委的命令下达时,他刚满十九岁。许世友嘴上不说,心里依旧疑惑:年纪轻,能扛得住吗?很快宣达战役给出了答案。敌军火力猛,右翼阵地摇摇欲坠,他拄着一根木棍跳上废墟:“右边跟我冲,压住火头!”喊声撕开硝烟,子弹从小腿穿出,他却不下火线。九小时后阵地稳住,他拖着肿成面团的右腿被抬下。没有麻药,军医往伤口探钳,他咬住毛巾,一声不吭。许世友在一旁看得心头发紧,低声吐出四个字:“像块好钢。”

信任一旦建立,再无隔阂。长征途中,二人一主攻一政工,配合默契。雪山脚下补给断绝,他翻行军袋,掏出半袋糙米交给许世友:“师长,分人头熬稀饭,能拖就拖。”许世友憨笑回敬:“你小子算账比我准。”

1936年西征,红九军改编,他由25师政委升任军政委,许世友则任副军长。军帐里两把行军床挨着,同浴一盆风沙。马家军围堵祁连山时,气温已跌至零下二十度。他趴在地图上圈了三道红线:“先打小哨,再封大路。”许世友嘿了一声:“行,就照你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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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憾的是,祁连山突围途中,他不幸中弹牺牲,年仅二十二岁。战友们把烈士的官徽、半截钢笔和一本被血浸透的《苏俄游击战经验》埋进乱石堆。许世友抱拳,对着西北风磕了三个响头,回头喝了口马奶酒,抹嘴一句:“走,兄弟还盼着我们打下去。”

十二年后,开国大典的礼炮响彻昆仑以东,但陈海松已化作风雪中的白骨。那本写着他名字的英烈录,成了许世友珍藏的纪念。昔日少年勤务兵,用短暂的青春换来长久的安宁,留给后来的只是两个字——担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