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八年九月十五日凌晨,辽北的夜风已有寒意。邓小平的专列停在陶赖昭小站,仅亮着一盏昏黄的站灯。站台上,黑龙江省委书记李力安迎上前,听到一句轻声问候:“大庆那边准备得怎样?”语气平和,却透出急切。短短几个字,道破他此行的真正关切——发展生产力。
列车继续向南。在长春停靠期间,王恩茂陪同座谈。众人原以为他要谈国际形势,没想到邓小平开门见山:“什么事情都得从实际出发,空话越多,距离人民越远。”这句话后来被吉林干部反复引用,因为它击中了当时普遍存在的思想僵化。
沈阳的秋天比长春更凉。李德生迎到军区礼堂门口,两人握手时,邓小平笑着调侃:“老李,我是到处点火的。”李德生一愣,旋即会意。灯光下的交谈不长,却提到了广州、成都、大庆这些“点火”之地。与其说是闲聊,不如说是一次再确认:改革要有人试、要有地方先闯。
时间倒回十个月前。一九七七年十一月十一日,广州东山宾馆会议室座无虚席。叶剑英向广东干部介绍新近复出的邓小平,随后便是连轴转的座谈。有人提到偷渡香港,有人说到“三只鸭子”“五只鸭子”,气氛一度沉重。邓小平听完,不批人,也不高声,缓缓抛下一句:“政策不对头,守再紧也守不住。”当日晚,广州珠江两岸灯火稀疏,他仍在窗前踱步,盘算着“窗口”二字的真正分量。
离开广州前,他留下一句颇有分寸的话:“过去行得通的,就先恢复,不必事事等中央。”这句话像闷雷,炸开了广东干部的思想桎梏。珠三角一些基层试点,很快就悄悄动起来。
翌年二月,邓小平出访缅甸返程途中在成都停留。川西平原麦浪翻滚,省委汇报“包产到组”遭阻力时,他又提到那“三只鸭子”的故事:“农民连几只鸭子都做不得主,粮食能自觉上去?”短短一句,抵得过千言宣讲。四川省委随后出台文件,默认基层的大胆探索,西部这把“火”烧得不低于岭南。
广州、成都的两次试探,让邓小平认清:经济之火要想烧旺,思想之链必须先破。于是同年五月,《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刊发,引出全国大讨论。表面看是哲学命题,骨子里是给地方干部的“尚方宝剑”——敢闯。
九月中旬的大庆之行,是延续“点火”的又一次落子。油田井架林立,机械轰鸣不绝。邓小平没有高谈阔论,只是一再询问设备更新和物质激励:“国外好的东西,该花钱就花。”同行者记下这句话,后来被视作技术引进的信号。
专列驶出大庆,辽宁省委在沈阳布置了简短会面。李德生提议先看部队训练,邓小平却摇头:“我关心的还是发展。”当晚席间,他用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三下:“广州一把,成都一把,大庆一把,火要越烧越旺。”短暂的沉默后,众人心领神会:突破口既定,就看谁先冲得出去。
十月访问日本,新干线的时速把“催人跑”的紧迫感推至极致。参观日产装配线时,机械臂飞速翻转,邓小平半声低语被随行人员记下:“现代化原来如此直观。”这话传回国内,再次刺激了对“开门见世界”的思考。
一九七八年十二月,北京人民大会堂灯火通明。十一届三中全会作出把工作重心转到现代化建设上的决策,为之前各地的“星星之火”拢出了方向。广东代表会上再次提到“利用毗邻港澳的有利条件”,邓小平沉吟许久,最终那句后来为人广知的话出口:“就叫特区,自己去搞,杀出一条血路来。”
不久,深圳蛇口海风里,炸响了开山的第一声炮火;川西田垄上,“包干到户”逐步铺开;东北机械厂的进口设备卸箱就位。三处火苗,在不同地域燃烧,却指向同一个目标——让中国从贫穷走向富裕。
有人问李德生,当年沈阳那场闲聊究竟谈了什么。他只笑着摇头:“一句‘到处点火’,剩下的都写进了后来的历史。”列车的汽笛声早已远去,陶赖昭小站依旧寂静,但那个深夜留下的脚步,却在随后数十年里回响在无数工厂、田野与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