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1月初,重庆近郊的歌乐山刚刚回归宁静,一支由民警和群众组成的寻访队在山间搜寻牺牲者遗骸。有人指着一处被雨水冲刷的泥坑低声提醒:“这儿埋的,就是那个叫涂孝文的。”土层薄得可怜,随手拨开就能看见弹孔累累的骸骨。队伍停了片刻,没人说话。沉默,却把时间拉回到一年多以前的风暴中心。

1948年秋,重庆、万县两地的地下党网络已深入工厂、校园和码头,眼看西南局势摇摇欲坠,国民党特务系统拼命反扑,只求在最后关头“立大功”。他们盯上了一位名叫冉益智的交通员。此人胆子小、心思活络,一旦被捕几乎难保嘴严。10月的一夜,冉益智果然落网。还没上刑,他便声泪俱下,把万县党组织的骨干名单倒了个七七八八。

名册里,最令宪兵总部眼睛发亮的,是化名“杜谦益”的川东地委书记——涂孝文。这名前线与地方都熟悉的“老杜”,自1938年入党以来参与过“奉大巫”起义,带出一支让敌人头疼的游击纵队。国民党军事情报局内部甚至有个顺口溜:“宁碰共军一个团,莫遇老杜三十枪。”如今有人指证“老杜”就在万县,那便是冲刺升官的绝佳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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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远举——军统在川东的干将——领命成立专案组,冉益智被迫当活地图。侦捕队先跑到铺成学院翻档案,再守码头、盯商埠,连茶馆里的说书人都暗中打赏,只求听到半句“络腮胡子、中等身材”的风声。11月7日午后,嘉陵江边雾气未散,涂孝文正与联络员黄绍辉交接情报,船笛声里忽然窜出几条黑影,手枪顶住后腰,抓捕一气呵成。黄绍辉激烈反抗,当场被撂翻在地。

夜审随即开始。万县看守所只有两间阴冷的刑讯室,灯泡昏黄。特务扔下一句话:“只要肯合作,饭票、被褥都有。”涂孝文硬挺了三天,几回电击、竹签,血泡糊得满脸都是。第四夜,他体力衰竭,再加上徐远举甜言蜜语“保证不杀你”,终于松口。名单像扇子一样被他摊开:江竹筠、李青林、李承林……一行行写下去,等于把整个下川东系统的命脉递到敌人手里。

敌人乐得直拍桌子,可更残酷的多米诺也随之倒下。12月,渣滓洞挤进了新面孔:腿被老虎凳折断却咬牙硬撑的李青林;脸被电棒烤得焦黑的通讯员陈然;以及一群刚从劳改营拖出来的年轻学子。李青林伤势最重,却不认罪、不开口。特务拿她毫无办法,只得把涂孝文押来“对质”。

“你认识她吗?”灯光下,李青林抬头,眼神像刀子,“当然认得——这混蛋老想非礼我,被我打了一耳光,如今怀恨报复。”话音落地,审讯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声。涂孝文面色煞白,低头不语。那一刻,任何借口、任何自我安慰都显得苍白。

被塞回监房后,他靠着墙角整整坐了两夜。周围的同志轮番劝导,陈然想了想,只说了一句:“机会不多,好自为之。”话不重,却像针扎心脏。涂孝文终于意识到,叛变只是让敌人榨干价值,袋子空了随时丢进刑场。他主动向狱友交待全部情况,请求弥补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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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折点并未改变外部命运。1949年初,重庆保密局把重心转向对西南计划撤退,凡是“利用完毕”的嫌犯,名单上批红字:就地处决。徐远举在10月28日那张厚厚的处决表末尾,潦草填下涂孝文三个字。见惯了杀戮的书记官感叹:“啧,想当年老杜风头多劲。”没人回应。

枪声响起的那天拂晓,渣滓洞门口雾气像棉絮。押送车颠颠簸簸,两侧山路寂静。到刑场时,匆匆列队。行刑队长翻名册示意快点解决。就在此时,涂孝文与另外几位烈士抬头高唱《国际歌》。歌声嘶哑却整齐,“这是最后的斗争,团结起来到明天……”尾音被刺耳的枪声截断。还没倒下,他已喊出一句:“共产党万岁!”于是血花四溅,尘埃落定。

有意思的是,这句呐喊并非慌乱中的口号,而是事先商量好的诀别信号。几位幸存的难友后来回忆:前一晚,大家从墙缝传递纸条,约定谁先被推去刑场,就用这句话告诉同志——信念依旧,别受牵连。涂孝文明知难逃,却毅然抢下“第一嗓子”。

试想一下,一年多前,他还在情急之下出卖革命朋友;一年后,却以生命担保自己的悔悟。对不少在狱中坚持斗争的同志而言,涂孝文之死既是警示,也是救赎。救赎体现在两个层面:其一,敌人从此再也挖不出有效情报;其二,临刑前的呼喊让墙外的群众得知,地下党火种未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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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资料透露,徐远举在重庆解放前夕仓皇南逃,一路销毁档案,唯独留下处决令的副本,以作邀功筹码。讽刺的是,南京政府已成强弩之末,他一到广州便被裁撤。手握“功劳碑”却没人问津,最终从香港走线出洋,客死异乡。物是人非,多年后再翻那张名单,或许仍会看到涂孝文的名字刺目如初。

涂孝文在20岁那年,即1938年,告别奉节老家投身抗日,历经豫西突围、川东游击与地方地下工作。他曾写下“读书救国不过纸上谈兵,拿枪才能救百姓”这类激昂语句。38岁倒在敌人枪口下,寿短志未酬。若非那次软弱,或许能在西南解放的队伍里继续前行。遗憾的是,历史没有如果。

有人会疑惑:地下党纪律严明,为何仍频现叛徒?答案并不复杂。一部分人心理防线薄弱,酷刑面前退缩;另一部分则被敌人利用感情、金钱牵制。冉益智、涂孝文先后失守,正是集中体现。关键在于,组织绝不能把防线寄托在个人意志上,于是“双线领导”“分段接头”种种制度逐步完善。

值得一提的是,李青林后来从医院病房里被同志救出,参加了重庆解放前夕的情报攻坚。她提到涂孝文,只淡淡一句:“总算醒悟。”简单五个字,却包含两个时代的隔阂,也彰显革命者坚韧与豁达。

资料统计,在重庆解放前最后一周,渣滓洞与白公馆共计被杀害的党员、爱国人士超过300人。好多名字被刻在歌乐山纪念碑上,更多连姓氏都难以查清。涂孝文的位置不显眼,却特别受游客驻足,或许因为那句“共产党万岁”在现场解说里经常被提到。人们讨论他时,总绕不开“叛徒”二字,赞与叹交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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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战术角度,涂孝文的背叛给川东地下党造成了不可弥补的损失;从精神层面,他临终的反戈又抢回半点尊严。历史就是这样复杂:黑与白之间,常有灰色地带。判断人物成败得失,不能只拿一把尺子,却也不该粉饰错误。

后人整理川东地下党的资料,常用一句话概括这段经历——“信仰一念,生死一线。”涂孝文的故事,正是此话的另一面:那一念若失,付出的是成百上千同志的生命;那一念若在,即使刀光临身,也能让口号穿破枪声。

烈士遗骸就地安葬,坟头如今野花随风。一位老革命曾说,世间最锋利的武器是信仰,它可让人恐惧,也能让人重生。涂孝文走到生命终点,终于握住了那把迟到的锋刃——可惜,太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