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要冲进深水区?”这是2010年前后不少经济学者对中国决策层抛出的灵魂拷问。谨慎派给出的答案是“暂缓”,理由很简单:底子薄,摔痛了没人扶。可现实选择了另一条岔路,并且几乎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当时许小年是谨慎派里声音最大的那位。他反复强调:高铁票价高,回收慢,地方债撑不住;新能源补贴像填无底洞;芯片别急,先把2。0补课。论据充分,逻辑严密,听完很难反驳。
然而中国国情是个“异类”。幅员辽阔,东西部差距悬殊,如果等市场自发修炼,西北一条铁路线都可能要拖到下个十年。现实的选择题不是“好不好”,而是“等不等得起”。
高铁先行成了试金石。京津线客座率最差时只有不足四成,微博上骂声一片。可铁道部咬牙低价促销,再让动车组贴身降本。五年后,京津、京沪、合武等线路齐刷刷盈亏平衡,债务利息依旧高,却能靠现金流自我造血。
不止运输。高铁建设把材料、设计、信号系统一口气整合成产业集群,数百家配套企业活成了“技术联合舰队”。假如当初踩刹车,这支队伍就只能永远给海外做代工。
补贴新能源,同样像硬往火里扔钱。2009年一辆电动车能获6万元补贴,车企排队薅羊毛。有学者讽刺“打着绿色旗号的补贴竞赛”。可几年爆烧过后,死掉的不少,留下来的比亚迪、宁德时代、零跑、哪吒却把电池成本砍到原来三分之一。
退坡来得更快。补贴从2020年起断崖式缩减,活下来的公司要么冲进全球前五,要么卖身重组,清晰残酷。“优胜劣汰”还是来了,只不过国家先推了把,让起跑线更平。
5G基站、特高压电网、工业机器人被称作“第二波豪赌”。中国三年建了480多万个5G基站,远超排名第二的美国十倍。有人质疑基站闲置,但2023年AI算力需求把闲置率吞掉一大半。先铺网再等流量,方向对了,时间会给补贴派找理由。
芯片卡脖子是真问题。2014年国家大基金第一期上马,砸出1387亿元。过程并不漂亮,烂尾、跑马圈地都有。可也正是那些被视为“应试作文”的项目,孵出了长江存储、华为麒麟新一代芯片的供应链雏形。试错成本高,但不试就永远买不到门票。
谨慎派不是没价值。地方债黑洞、重复建设、补贴依赖,这些刺全被他们戳痛。决策层于是同步上了“刹车系统”:PPP项目清单缩减、PPP限额、城投公司融资穿透审查……把过度膨胀的高风险资产圈进笼子里。
对比一下想象中的“谨慎路径”。如果2011年就收缩基建,今天的中国还只有“四纵四横”框架,沿边小城想要出省只能坐绿皮。货运成本居高不下,跨省协作链搭不起来,东部工厂难以向内陆梯度转移,人口继续往海岸线挤。
再看新能源。假设补贴被腰斩,民营车企缺少规模资金,技术研发跟不上,最终市场可能被特斯拉、现代分食。中国仍旧只能出口发动机盖和车灯,核心零部件继续外依。
但现实里,2025年中国电动车出口预计突破400万辆,动力电池出货占全球70%,而且关键原材料多在我国西南矿区。产业链压根不担心被“掐脖子”,因为源头就在自己手里。
有人说这靠的是举国体制。准确地说,更像接力棒:国家冲在前面布局,见到雏形就把跑道让给市场。高铁票价改革、补贴退坡、半导体“揭榜挂帅”,都是政府主动淡出、让位竞争的信号。
另一组数据支撑这种“接力”。2010年—2023年,中国研发经费年均增速12。2%,其中企业投入占比从61%升到78%。当国家放慢砸钱节奏,社会资本已能接棒,不至于让任何板块断链。
问题还没完。过去十年滚雪球式的基建债、地方政府土地收入下滑,的确让金融风险抬头。防爆的办法不是全盘收缩,而是拆弹:专项债换旧债、资产证券化、债务限额硬约束。今年多地试点的城投公司“重组+市场化运营”就是在给炸弹拆信管。
谨慎派的警示作用犹在,他们提醒我们,第二条腿——效率——不能瘸。另一派则用行动证明,在中国这样超大型经济体里,仅靠市场自己演化会拖慢历史进程。二者是跷跷板,不是对手。
如果说20年前我们在讨价还价“要不要先修高速”,现在争论的主题已经变成“下一代能源体系要不要先铺超充换电”。思维方式没变:先把路修出来,再用市场决定谁跑得快。
最后一句并不鸡汤:理论没输赢,关键看场景。大水漫灌有风险,滴灌也可能错过生长季。中国过去15年的实践提供了一个介于两者之间的样本——先给种子育温室,等它长出真叶,就把玻璃撤掉,让它去迎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