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11月9日,天还没亮透,上海一线黑到看不清脸,硝烟贴着地皮滚,枪火的亮光一闪一闪,蕴藻浜那一片还在响,水面的气味混着油和土,第21集团军剩下的队伍还顶在那条沟边,6万人从一个月前铺开过来,打到这会儿不见松口,9位旅长相继阵亡,消息一条接一条压过来,传令兵嗓子都哑了,阵地上看不见举手投降的身影,旗子破了又扎起来,谁都明白这仗要托住撤路,不托住就没人能退回去。
往前倒几周,上海一圈已经被打得乱成泥,天上飞机,海面火力,地上的阵地像被锄头反复刮过,防线缺口一处接一处冒出来,廖磊拍板带队过江,灰布军装英式钢盔往前一排排压上去,广西来的兵口音直,脚步点得紧,背包里收拾得干净,家书塞在里层,出门时多半没给回话,心里有数,过来就是挡门,用身体挡也要把门挡住。
这支队伍被叫“狼兵”,常年山里练,地形摸得快,手上活儿利索,不多话,夜里走得很轻,白天趴得很低,火力差、炮少、天上没伞,枪里子弹省着用,炸药捆得紧紧的,见到装甲就贴上去,靠近了丢,听见履带压到脚边才抬头,战壕一次次被铲平,泥和血黏成块,活着的人就把土抠开,再往里缩半尺,头顶上碎石咯吱响,耳朵什么都听不清,只看口型看手势,火线顺着手势动。
10月15日接防蕴藻浜,这个口子一直被盯着,地图上画红圈的地方,敌人重炮架在前沿,坦克压过来像推土机,轰一遍再轰一遍,地上不剩完整的木桩,守的人习惯了趴在断墙根,枪口架在破砖缝里,风一刮灰就进嘴里,咽下去不说话,等对面冲线压到胸口的位置,手榴弹贴着地丢出去,冲锋号没响,也有人站起来,刺刀上了腔,不往后看。
带队的名字里挑一个挂出来,易安华,87师259旅旅长,黄埔三期,老上海的巷战打过,地形记得牢,这次在侧翼接到的是三面压力,他站在前沿,枪托当拐杖,额头的血从护目镜边往下淌,旁边人拉他退一线,他摇一下头,把手一挥,下面就冲一次,弹片刮过肩膀,人没倒,阵地口子又合上去一段,后半夜灯也不点,天边刚有点亮,他还在那条墙脚,后来就听不到他声音了,年纪三十七。
像他这样的主官不只一个,9位旅长各守一截,离得远听不见话,电台静了一阵又有沙沙响,报的都是“还在”,又过一阵就是“没了声音”,指挥本上空了好多格,名字背后都画了黑色的点,阵地还在,有人补上去,手里的枪多是旧的,刺刀磨得亮,腰上挂一把刀,口袋里两枚弹,剩下靠手脚,靠队列,靠不乱。
到了十一月上旬,敌人压上来的枪火更密,天上飞机一次次绕着打,地上车辆一列一列冲,前沿的土包被吹平,通讯断一下接一下,线一接上又断,传令靠跑,补给拖到一半进不来,干粮掏出半块分给两个人,水壶里晃的只剩一层底,枪管烫得摸不了,用泥糊上再端起来,阵地被切成块,每块各自守,各自扛,谁也不往旁边看。
11月9日的头一刻,黑得很,火光照到脸上白一阵红一阵,队伍被包了一个大圈,从河埠头到田埂,再到坟垄,中间的呼号全被枪声盖住,趴在最前沿的那个小兵,右腿没了,止血带勒在大腿根,枪里最后一梭子打完,他把枪放下,手往腰间摸,握住刀柄,身子往前拖一点,等人影到了影子能盖住影子的位置,刀是往上挑的,手没松开,地面震一下又一下,风吹过来冷,眼睛没闭上。
指挥部那边,纸条一叠一叠摞起,廖磊手上的电报纸被汗水打得起皱,字都糊了,窗外光线忽明忽暗,像心口被捶,三天里建制一段段被打空,补上去再空,报数的人越来越少,桌上的地图角翘起来,烟头烫出一个黑洞,屋里站着的人沉住气不说话,外面喊声滚过来又远了。
这会儿火力还在打,阵地里有人把干粮分给伤员,自己喝了一口冷水又钻回去,弹匣空了就翻包,包里空了就摸腰带,腰带没了就抓地上的石头,贴身拉扯的时候不说话,手往下按住,另一只手往上抬,背过去就不回头,脚下踩的地面都是坑,鞋底被烫软,还是往前挪半步。
有人问值不值,问为什么明看到底还要顶,话也不用多讲,身后是城市是村庄是人,退一步,就让出一条路,这条路会通向更深的地方,这边不让,哪怕只剩一个人,他也知道要做什么,队伍从来就这么想,简单,直接,站住就行。
天边亮起来,蕴藻浜边的烟往上散,地上散着帽子和军牌,枪斜着靠在碎木头上,有人手还搭在枪托上,脚下泥里印着脚印和履带的痕,水边漂着半截木板,名字刻在木头上的字被水泡得发白,抬起来能认出笔画,谁都没有跪地求饶的姿势,谁也没把手举起来,队伍没了声音,阵地还在场。
这仗之后,第21集团军的序列被打空,6万人的番号写在名册上,9位旅长的空缺对上位置,掩护的时间从地图上看得出来,后路没被合上,跟着往后撤的主力过了河,转到了新的线,任务算交了,代价写在土里写在水里。
那一整场会战,上海终归收不住,队伍往外线转,挡住了一个更大的图谋,传出去的时间线清楚,别人看见的,是一群穿灰色军装的人怎么把一块地从地图上硬生生拖长,“三个月灭亡中国”的话没对上现实,后面还要打,还打了很多场,这里是其中一段。
战后有人在蕴藻浜边翻出家书,纸很薄,字迹淡,翻出刀鞘上刻的名字,翻出弹片嵌在钢盔里的窝,物件不多,每一件都能对上一个人,对上一个队列,拿在手里能感觉到沉,放下去心里也沉。
易安华的名字,9位旅长的名字,被刻进卷册,学校里有人讲到他们,纪念场所里有人念到他们,军人的职责四个字摆在那,背过就要往前走,他们做到了,话不多,事做完。
有人说这仗代价大,数字摆在那里,意义也摆在那里,后面的战线一步步搭出来,今天能安稳坐着说话,都是一环扣一环传下来的力,这份代价不是空,光靠说不出来,用行动写出来才算数。
回看1937年11月9日这个清晨,风声过去了,水面平了,名字留在书里也留在那块地的风里,6万这个数字,9位旅长这串名字,立在那里不动,后人走过去,抬头看一眼,心里记一下就够。
这一场不止他们在,很多部队都在,同样的战斗,同样的站位,故事散落在各处,尽量捡起来,尽量把名字叫一声,尽量把物件擦一擦,传给下一批人,别断。
现在日子安稳,街上灯亮,孩子放学回家,炊烟起,书本翻页的声音清楚,记住这份来处,记住有人在蕴藻浜那片地上不退不降,记住队伍把身后的人守住了,记住就行。
这支队伍留给我们的话很直,团结一点,守住底线,遇到事不乱,遇到难不停,肯做事,肯扛事,无一人投降这几个字写得很重,放在心里也要有分量,拿出来用的时候就不慌。
长眠在上海一线的那些人并不远,风吹过,水面闪一下,像有人在点头,他们的故事会一直说下去,带着后来的人往前走,步子稳,方向正,不偏不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