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像刀子一样刮着窗户,发出呜呜的声响。李建蹲在暖气片旁边,伸手一摸,冰凉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蔓延全身。他重重叹了口气,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停暖了。
卧室里,儿子小涛戴着毛线手套写作业,纤细的手指冻得发红,握笔的姿势都有些僵硬。李建走过去,把灌满热水的热水袋塞进儿子怀里,声音温柔又无力:“先暖暖,爸爸想想办法。”
话音刚落,茶几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李建瞥了一眼,屏幕上“岳父赵大山”四个字格外刺眼,他犹豫了两秒,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爸。”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小建啊……”电话那头的声音发颤,夹杂着隐约的咳嗽声,“家里暖气停了,说是没交气费。这大冷天的,你妈咳嗽又犯了,我这老骨头也扛不住……”
李建闭上眼,不用问也知道,又是小舅子赵小龙没交费用。这些年,小舅子嘴上喊着做“大生意”,实则游手好闲,从来没尽过半点赡养义务。
“爸,您别急,我先帮您把费交了。”李建压下心头的无奈,“您和妈多穿点,别冻着。”
挂了电话,他打开手机缴费软件,输入岳父家的户号,欠费金额372块8毛,清晰地显示在屏幕上。他又点开银行卡余额,2145元6角3分,这是他们一家四口,离发工资还有八天的全部积蓄。物业费、儿子的午餐费、老婆的降压药,每一笔开销都在等着他。
李建咬咬牙,还是按下了支付键。提示音响起的瞬间,卧室门开了,老婆赵梅裹着旧羽绒服走出来,眼神扫过手机屏幕,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啦啦的声响打破了沉默。
“你爸暖气停了,我帮他交了费。”李建对着厨房喊道。
“嗯。”赵梅的声音混在水声里,听不出情绪。
“三百多。”李建补充道。
厨房的水声突然停了。赵梅擦着手走出来,脸色苍白:“这是这个月第三次了吧?小龙呢?你联系上他了吗?”
李建苦笑着摇头:“打十次能通一次就不错了,接通了也只是敷衍。”
赵梅沉默了,转身继续洗菜,背影瘦削得让人心疼。李建心里清楚,妻子不是不怨,只是从小到大的偏心,让她早已习惯了忍耐。赵梅是老大,从小就省吃俭用供弟弟读书,把攒下的嫁妆钱都给了赵小龙创业,可到头来,母亲病重时赵小龙失联,父亲更是偷偷把老房子过户给了弟弟,只为换一句虚无缥缈的“养老承诺”。
老房子过户后,赵小龙转头就把房子抵押,还把老两口赶了出来。无奈之下,李建和赵梅只能把岳父接到自己六十平的小家,客厅里支起一张折叠床,一住就是四年。这四年里,赵小龙偶尔会给点生活费,却常常拖欠,岳父的退休金既要买药,又要维持基本开销,李建和赵梅的工资,养一家四口早已捉襟见肘。
屋漏偏逢连夜雨,这天周六,李建正在小区加班疏通下水道,手机突然响起,赵梅的哭声传来:“李建,你快回来,爸摔倒了!”
李建扔下工具就往家跑,到家时,120急救车刚好赶到。岳父躺在地上,右腿以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脸色煞白。原来,岳父舍不得用电暖器,起身关电源时不小心滑了一跤。
医院检查结果是右股骨颈骨折,需要手术,医保报销后,还得自己承担两万块左右。李建站在缴费窗口前,看着手机里一万三千块的存款,浑身发凉。他反复给赵小龙打电话,要么无人接听,要么被直接挂断,最后干脆关机。
赵梅赶过来时,手里攥着一张银行卡,眼里布满血丝:“我问同事借了五千,先交上,给爸治病要紧。”李建握住妻子的手,心里又酸又疼,他知道,这五千块,是妻子省吃俭用攒了很久的私房钱。
手术很顺利,但术后康复需要长期调理,还要定期复查、买营养品。李建开始下班后接私活,修水管、换电路,能挣一点是一点;赵梅把超市临期打折的牛奶、鸡蛋买回来,算着日子吃;儿子小涛更是把自己的压岁钱拿出来,说要给外公买骨头汤,看着孩子懂事的样子,李建心里五味杂陈。
元旦那天,赵小龙突然提着两箱牛奶来了,穿着名牌羽绒服,手上的金戒指晃眼,嘴里喊着“爸,姐,姐夫,我给你们买新房了”。他拿出房产证,说是河滨花园的电梯房,八十五平,写的是岳父的名字。
岳父高兴得像个孩子,可赵梅却异常冷静,她仔细检查了房子,发现燃气灶没有一点油渍,水管接口都是新的,根本不像有人住过的样子。李建托人一查才知道,这套房子是赵小龙用老房子二次抵押贷的款,房产证写岳父的名字,贷款却由赵小龙偿还,而且房子已经被二次抵押给了小额贷款公司。
真相大白,赵梅没有哭闹,只是收集了所有证据,找到赵小龙,要求他把房子过户回去,贷款也转到自己名下,否则就报警告他诈骗。赵小龙一开始还想狡辩,见赵梅态度坚决,只能不情愿地办了过户手续。
两个月后,赵小龙的贷款逾期,房子被法院拍卖,他名下资产清零,还欠了一屁股债,彻底跑路了。岳父一下子苍老了十岁,整天沉默寡言,李建和赵梅没有多问,只是尽心照顾,慢慢陪着老人走出阴影。
日子刚有起色,一天傍晚,岳父突然拿着手机,脸色铁青地说:“小龙来电话了,说他在南方生了重病,要我把退休金卡寄给他,还发了语音,听起来特别虚弱。”
李建接过手机回拨,依旧是关机。赵梅从厨房出来,听完事情的经过,平静地拿过手机,点开那条语音,里面传来赵小龙虚弱的呼救声:“爸,救救我,我真的快死了。”
赵梅面无表情地听完,按住语音键,一字一句地说:“那你就去死吧。”发送完毕,她把手机还给岳父,转身回厨房,继续洗菜、做饭,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客厅里一片死寂,岳父愣住了,李建也愣住了。他知道,那个总是沉默、总是忍耐的赵梅,终于醒了,她不再为了所谓的亲情,委屈自己,委屈这个家。
从那以后,一家人的日子慢慢有了好转。李建考了电工证,工资涨了八百;赵梅被提拔为仓库主管,收入也多了些;儿子小涛考上了重点高中;岳父也渐渐开朗起来,每天去社区书法班练字,还会接送小涛放学。
春节前,李建收到一条陌生短信,是赵小龙发来的:“姐夫,我知道错了,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李建把短信给赵梅看,赵梅看完直接删掉,语气平静:“有些人,不值得给第二次机会。”
没过多久,派出所打来电话,说赵小龙涉嫌诈骗被抓了,想见家人一面。李建犹豫再三,还是去了拘留所。隔着玻璃,赵小龙瘦得脱了形,胡子拉碴,哭着说自己对不起父亲,对不起姐姐姐夫,还想让李建带话,说下辈子一定好好孝顺父亲。
李建平静地看着他:“这话,我不会带。不是所有的对不起,都能换来没关系;不是所有的伤害,都能被原谅。你好自为之。”
走出拘留所,阳光刺眼,李建深吸一口气,胸口那块堵了多年的石头,终于彻底落地。他给赵梅发了条短信:“见完了,回家吃饭。”很快,赵梅的回复传来:“好,炖了你爱吃的排骨。”
又是一年冬天,李建家的暖气很足。岳父在客厅练字,儿子在房间学习,赵梅在厨房炖汤,李建在旁边打下手。窗外白雪纷飞,寒风呼啸,屋里却温暖如春。
李建看着身边的妻子,轻声问:“梅子,你后悔嫁给我这个没本事的人吗?”
赵梅转头看他,眼里满是笑意,认真地说:“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就是嫁给你。”
李建抱住妻子,紧紧的。他知道,过去的苦难都已过去,那些不值得的人、不值得的事,早已不值得再提起。往后余生,一家人平安健康、相守相伴,就足够了。生活或许依然平凡,却充满了希望,而这份希望,足以抵御所有寒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