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深夜,烛火摇晃,窗纸有风,皇帝手里的折报像冰。

他最后一次读到“郑王宗训,卒,年二十”时,眉心只轻轻动了一下。身边的小太监说不出话,因为谁都明白,一条封锁了十年的命运,就此画上句号。赵匡胤抬头,盯着墙上的那幅山河图,太原的城阙在灯影里忽明忽暗,像一道未愈合的疤。很多年,他几乎每天都要和这幅地图对视,然后把视线移开,仿佛怕触到某段吞不下去的回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回忆里总有酒。澶州城头的冷酒,带着血腥味的风,郭荣把半壶残温递给他,两双满是灰尘的手交错,发烧一般的誓言从喉咙里冲出。那天星子碎得很亮,天空却被契丹的黑旗挡住了。他们说好,等把胡骑赶回草原,要痛饮三日。谁料十年后一封急诏,却要他在房州给那位战友的遗孤送去“神仙的日子”。赵匡胤写圣旨时,用的仍旧是当年在军营里一起研过墨的那支狼毫,只是再没有人站在旁边递盏换笔。

第一道诏书,赐郑王铁券,明面上仁至义尽。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那块丹书铁券后来被后人誉为古代最安全的护身符,天下士子写文章歌颂新朝仁政,却没人提到第二道密令。八百里加急,直达房州,只有几行小字:善养,勿扰,不得出境。字迹温和却锋利,像一把笑着上鞘的刀。房州的刺史们遵奉此诏,换了一茬又一茬,他们记住了一个简单原则——让郑王活,但别让他活得像个真正的人。

房州从此异化。汴梁的贡品被源源不断塞进那座府邸:南塘的莲子羹、胶东的鲥鱼、建州的上等笔墨,甚至夏季的冰块也要列队进库。无人在乎损耗,只求呈上账册,好让京师知道任务已毕。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柴宗训在锦帐间长大。他读圣贤书,却被禁止触碰《春秋》与兵书;他练的那套剑法,是年幼时赵匡胤笑着教他的“雏鹰十三式”,可无论怎样挥舞,院墙始终挡住了天际。十七岁那年,他第一次写信:问皇帝伯父,故国何罪?陛下何故囚我?没有回信。第二年,他又写,写到纸角都被眼泪晕开,依旧无人答。于是酒替代了字句,剑光里只有呜咽。

活着,却被抽掉了方向感,这比死更慢。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京城里,有人劝赵匡胤干脆“一了百了”。他摆摆手,说杀容易,收怨难。冯道当年在窗侧指着画眉的比喻,他始终记得——鸟笼要金,要亮,更要结实。可他没说出口的后半句是:笼子越精巧,歌声越单调。

冯道去世前的冬日,雪压瓦檐,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告诉赵匡胤:“官家,百姓只看得见您给的富贵,看不见孩子眼里的霜。”老人指节一下一下敲椅把,像是替城外千万口无声的风琴伴奏。赵匡胤握着他的手,温度微弱,却让他想起澶州城头那壶冰酒。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等消息传来,柴宗训已经闭眼。脉搏停在二十岁的节点,仿佛一支被掐断的年轻竹笛。房州官员上报的病因写“体弱”,医案空白。其实谁都知道他死于无聊——无争、无望、无人在意的人生,能把最硬的铁也浸出锈。

夜里,皇帝没睡。他在空旷的奉乾殿踱步,御灯将影子拉到柱子上一晃一晃,像当年的箭雨。墙外传来更鼓,他忽而笑了,声音却像呛水:“郭荣,我给了你弟弟全部锦缎,却忘了给他路。”笑完,他抬手掸去袖口灰尘,仿佛要把某种看不见的罪责抹干净。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天刚破晓,宫廷号角起。赵匡胤推门走进议事厅,披甲的将领已列队。他指向太原的方向,只说了一句:“出发。”无人敢提昨夜之事,仿佛那道折报从未出现。大局仍在,四方未平,他必须先守住江山,再和记忆里的兄弟算账。

铁骑将去,旧恩难偿,新恨未了。

当日落再度染红汴梁宫墙,他在帐前取出那本发黄的澶州阵亡录。指节压在首名处,压得指甲泛白。他低声道:“列位兄长,赵某记得你们。”语气平静,却把最后那个字咬得生疼。

风从回廊穿过,卷起案上的灰烬,像一场细小的尘暴。赵匡胤站定,望向窗外的晚霞。云层被夕阳灼成猩红,那颜色与十年前的战旗、与柴宗训的王袍、与那本名单上的朱笔痕一样刺眼。

他忽觉喉咙干涩,命人取酒。侍从奔去拿了最陈的女儿红。他却摇头,要冷水。冰渣入口,他想起澶州城头那半壶冷酒,还有兄弟间一声嘶哑的“好”。水咽下去,胸口仍像被箭矢穿了一道窟窿。

夜色扑下来。宫灯次第点亮,城门落锁,汴梁归于寂静。赵匡胤伏案,墨在宣纸上摊开,他却迟迟未落笔。冯道的声音、郭荣的眼神、柴宗训的沉默,此刻全挤在他的袖中。

他终究写下了四个字:慎终,追远。写完,把笔折断。碎木飞溅,烛光也颤了一下,好像替这位开国之主喘息。

江山是热的,手心却越来越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