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〇年十月的广州火车站,站台上人头攒动。朱光收好那本被他翻得起毛的《汉魏六朝诗选》,挥手告别送行的市民,登上北上的列车。自一九四九年冬天调任广州,至今已整整十一年。身旁的旧手杖是长征途中留存的纪念,铁镣的划痕还在——它提醒着他曾经戴着枷锁翻山越岭,也提醒他还有未竟的责任。
广州的变化有目共睹:珠江畔的黯淡棚户被新式宿舍取代;东濠涌和西濠涌的黑水被清理;从越秀山一直到黄沙,工人夜校的灯光闪烁。领导小组每周碰头会,他总是第一个到,放下半截香烟就钻进堆满图纸的会议室。有人笑他“又要当工程师”,他只摆手:“城市是千万双眼睛看着的,差一寸都算不得好。”
广州的干部没忘记一九四九年那份“南下备忘”。那年九月,朱光从长春赶赴北平报到,手里揣着任命电报,却先拐去西苑。朱德总司令一早等在湖边。两人边走边聊,谈及东征、西征,也谈到白山黑水的粮秣难题。正说得起劲,毛主席从回廊里缓步走来。主席握着手中搪瓷杯,对着朱光眯眼一笑,竟反问:“同志,你是哪一位?”朱光哈哈一笑,自报家门。主席顺势追问:“只见老总,不来看我,怕我忘了你?”朱光摇头说:“主席忘谁也忘不了我。”这一唱一和,把旁人逗得直乐。
能让主席记住,不止因为在延安时同吃“八宝粥”的情谊,更因朱光那股子文气。广西博白人,南宋朱熹后裔,家道中落,却自幼写得一手飞白隶书,还会双手运笔。学生时代,他为同学刻下第一幅列宁木刻像;在淞沪抗战后,又改名换姓混进上海艺术界,用话剧《血祭上海》唤起多少人报国之志。
战场上他更是异数。红四方面军西征前,朱光因在小河口会议上顶撞张国焘,被戴上手铐列为“管制对象”。二万五千里雪山草地,他拄着木棍、脚拷铮亮,跟着队伍跋涉。战士们一次次惊讶:“那不是朱秘书长吗?还活着!”张国焘要人写标语、画地图,舍不得枪毙他,这才保住一命。湘江边、草地上,朱光一步没落;到达会宁时,手镣上的铁销早已磨得发亮。
一九三六年冬,三大主力会师,他重回党组织。随后担任中宣部科长,又和廖承志筹建中国文协戏剧组。延安窑洞里的油灯下,他排演《炭矿夫》,饰演老矿工之子,粗布衣、黝黑脸,一开口便是陕北腔。主席观后称赞:“这是会写字的战士,也是会演戏的兵。”鲁迅艺术学院创办时,主席举荐他任秘书长,自此,朱光既是战士,也是艺术教师。
一九四八年冬,东北战场尘埃初定,他被派到长春任市委书记,负责接管、救济、恢复生产。三个月里,粮秣配给、工厂复工、平准物价,一个不落。眼见城区饿殍遍地,他下令先放仓粮,再打井。有人担心“家底见底”,他只答一句:“救活了人,底子就有了。”事实证明,长春很快复苏,这条经验后来被写进政务院文件。
开国大典前夕,他向北请命南下。主席批准后,叮嘱:“把在南方的老同志都团结起来,南边要靠你哟!”朱光双手接过字条,里头那行端秀的行草,他细细描摹良久。此后,广州的大街小巷多了一个中山装挽袖子的身影。汽车没油,他就骑旧自行车跑工地;遇上台风季,他披雨衣卷裤腿蹚到江边,督着工人加固堤岸。有人打趣:“朱市长的衣袖永远是灰的。”市政府旧楼里传为佳话。
有意思的是,他在广州依旧离不开戏剧。每逢周末,市文化局排演新戏,总能见到他坐在最后排默默做笔记。一九五二年,粤剧《搜书院》准备翻排,他提出让老艺人和年轻演员同台,使传统唱腔和新式舞美结合。演出后,票房连爆三周,老茶客竖起拇指,说“这才是新广州”。
廉洁,是同事们对他的另一印象。毛织厂扩建,他婉拒了厂里送来的“慰问织锦”;高温补贴发到手,又全数推回给工地伙房。随后他立规:凡公款采购,必须张榜公布明细。“光头市长”一时成了工人茶余饭后的绰号,却带动了全市财务公开的风气。
一九六〇年北上前夕,他受邀再进中南海汇报。主席依旧端着那只白瓷杯,茶沫在杯口飘荡。“广州怎么样?”“差事还多,底子打牢咧。”朱光答得简短。临别,主席挥笔写下“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八字,算是新的行囊。
回到北京后,他出任国务院对外文化联络委员会副主任,专管文化交流。不久,安徽省请调,他又披挂南下,在庐州负责农业和水利。皖北干旱连年,他勘河道、量土壤,一双布鞋干脆泡湿了再晒干,反复数次。遗憾的是,连年奔波耗尽了他的心血。 一九六九年秋,朱光病逝,终年六十三岁。
有人统计,朱光一生换了二十多顶帽子,走过万里征程,却始终带着那枚被磨得发亮的脚镣。他自己却把功劳淡淡一句掠过:“命是党捡回来的,能多干一天,就多干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