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初夏,陪都重庆连绵细雨下了一整周,军委会大礼堂里的闷热却比天气更难熬。政战两派明里寒暄,暗地较劲,所有人都能嗅到空气里那股火药味——一场围绕军权与特务权的暗战正在逼近。
彼时的戴笠风头正盛。借着淞沪会战打响后“青浦班”的意外成功,他迅速扩充军统班底,人员数字从千人跃到万人级别。特务网像缝衣针一样,钻进前敌指挥部、兵站、物资处,连前线饭锅里都有军统眼线。戴笠滋味尝到了,自认左右逢源,于是更想把军方实权派拉进自己的朋友圈。
于是一张饭局名单被他亲手改了又改:胡宗南、陈诚、何应钦三个名字反复圈来划去。胡宗南早是盟友;何应钦属于“元老”,动不得;剩下的就只剩蒋介石的“干女婿”陈诚。戴笠盘算,倘若军官里再拿下一位“台柱”,军统地盘就能从后方探进正面战区,不再只是打探情报这么单调。
问题是陈诚根本不接招。这个自幼读私塾、穿汗衫也要挺直背梁的短个子,打心眼里瞧不上特务手段,他手握第一战区,又长年和何应钦派系顶牛,自然认为戴笠“带着胡宗南的影子”。桌上寒暄一句“改日再谈”,转身就把邀约丢在一旁。轻轻一推,便让戴笠满心算盘落空。
“他不识抬举,成心给脸不要脸。”戴笠气急败坏,把军统情报科拉来连开三夜会,最后盯上了第六战区“青年军人将校团”。那里多是陈诚亲手提拔的热血少壮,只要把他们按上“密谋叛乱”四个字,陈诚不仅面子挂不住,位置也会动摇——这是戴笠认定的快刀斩。
1943年春,抓捕令悄悄飞出。军统特务趁夜闯进第六战区后方,逮人抄家,案卷堆得比纸厂还高。消息传到陪都,蒋介石震怒,下令彻查。陈诚被迫交上滇缅远征军总司令一职,舆论一时哗然,戴笠心里暗道“算盘奏效”。
可戏剧性往往出现在下一场。陈诚很快以“健康欠安”为由退居短暂幕后,却借机通过嫡系将领稳住前线,再调动行政院、参谋本部的交错关系,一层层剥出真相:所谓“谋反”纯属捏造。蒋介石看着两沓截然相反的报告,忽然意识到——失去陈诚,他在西北、华北布下的防线就要松动。
于是局势反转。陈诚复职不说,还获准兼任第一战区司令长官。与此同时,胡宗南却被要求“暂时回陕休养”。这下,胡宗南立刻明白那桩“谋反”闹剧只会让自己跟着背锅,他火速飞抵重庆,刚踏进军统局长办公室便甩下一句:“你说你没事招惹陈诚干什么!”
这声质问并非意气。胡宗南深知蒋介石看重的核心是“保住中央军脊梁”,谁握兵权,谁就能在庙堂讲话。戴笠不过副局长,职衔虽高,却依旧脱不开特务标签。而陈诚手握主力,一旦让他倒下,西北局面极易被桂系甚至阎锡山乘虚而入,这才是蒋最担忧的。
戴笠却听不进去。他自恃旧情,以为胡宗南终会替他招呼过去,可事态已非私人恩怨。几天后,军委会发布任命:陈诚接替何应钦出任军政部长,兼陆军二级上将。公文下达那晚,军统大楼灯火通明,却没人敢说一句恭喜。
半个月后,戴笠提着一摞情报走进军政部。房门关上,只传出一句低沉呵斥:“以后先学会尊重军纪,再谈情报。”足足一个钟头,陈诚用兵家条令逐条质问军统“越俎”之处,戴笠只得低头应是。走出门时,他额上汗水与花砖反光交错,昔日意气不复存在。
外界流言四起。有人感叹戴局长“偷鸡不成蚀把米”,也有人暗笑胡宗南“左右不是人”。不过,真正的关键在于蒋介石已借此敲山震虎:特务系统必须服从军令,谁敢逾矩就会付出代价。军统从此收敛锋芒,尽管仍活跃,却再不敢随意碰撞全权将领。
回看此事,几层教训历历在目:其一,军情权永远只是辅手,无法取代主力部队的根基;其二,小圈子联手要看棋盘格局,错判大势,下场多半尴尬;其三,在蒋介石的用人秩序里,枪杆子始终排在暗线之前。戴笠深谙特务术,却误算了最高统帅对“正规军”的倚重,而陈诚恰恰抓住了这一点。
1946年底,戴笠空难身亡,陈诚则继续从陆军部长、浙江省主席一路高升,直到1948年主持东北“剿总”,两人命运在历史长河中分出两条岔路。若追根溯源,1943年的那场“谋反案”或许就是分水岭:一念之差,撬动了彼此此后的起落。也正是这段插曲,让外界看清了国民党内部复杂的派系棋局,更揭开了军统势力盛极而衰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