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29日，西班牙巴塞罗那，西班牙政府决定向数十万移民发放居留和工作许可后，一群巴基斯坦人聚集在巴基斯坦领事馆入口处。（来源：美联社）
文/闫梓萌
编辑/漆菲
西班牙日前针对无证移民的“大赦”政策，在国内引发巨大争议。
当地时间2月2日，西班牙极右翼政党呼声党（VOX）全国发言人何塞·安东尼奥·福斯特（José Antonio Fúster）称，将向西班牙国家议会、各自治区议会以及各级市政机构提议，除了反对此次针对无证移民的合法化举措，还要求对近年来批准的所有入籍申请进行审查，并遣返所有无证移民，包括无人陪伴的未成年人。
◆2月2日，西班牙极右翼呼声党全国发言人福斯特发表讲话。
一周前，西班牙内阁会议批准启动一项皇家法令的制定程序，旨在对约50万至80万名已在西班牙境内、但处于无证状态生活的外国人实施特别合法化。由首相佩德罗·桑切斯领导的工人社会党政府表示，这一举措对西班牙至关重要——移民劳动力在该国农业、旅游业等诸多领域都发挥着核心作用。
在全球多国（尤其欧洲）收紧移民政策背景下，西班牙此举属于逆势而行。该国保守派人民党认为“大赦”可能危及申根区的安全并加重社会服务负担，呼声党更称此举是“对公共秩序的威胁”。因此，上述两党均向欧盟委员会和欧洲理事会请求干预。
西班牙政府为何这么做，该国国民和非法移民又是怎么想的？
西班牙民间看法不一
本次特殊移民身份合法化提案由西班牙政府与左翼政党“我们能”（Podemos）达成协议并批准，得到执政联盟伙伴“团结运动”（Sumar）和其他左翼团体的支持。1月27日，西班牙内阁部长会议通过皇家法令，批准了这项合法化措施。
西班牙包容、社会保障和移民部1月28日发布官方新闻稿称，本次合法化程序将面向所有在2025年12月31日之前身处西班牙的外国人，且在提交申请时能够证明其在西班牙连续居住至少五个月，可通过任何公共文件、私人文件，或两者的组合来证明。另一项要求是，申请人不得有犯罪记录，也不得对公共秩序构成威胁。
官方解释称，此次合法化举措与2025年实施的移民治理改革形成互补。2025年5月，西班牙颁布新的《外国人条例》，旨在平衡劳动力市场需求以及人口减少带来的挑战。本次“大赦”是为了使系统“归零重启”，从而确保该条例高效运行。
参与该程序并证明符合条件的人员将获得一份初始有效期为一年的西班牙居留许可。期满后，需转入《外国人条例》所规定的常规居留类别，从而实现逐步、全面地融入制度体系。与此同时，该程序将允许申请人未成年的子女同时获得合法身份，其居留许可期限为五年。
相关文本目前已提交公众咨询，以征集社会各界意见。待皇家法令完成最终批准所需的法定程序，预计相关申请将于4月初开始受理，整个申请流程将持续至6月30日。
自1986年以来，西班牙已实施六次类似合法化行动，受惠移民至少达100万人。当地华人律师林培乐告诉《凤凰周刊》，尽管西班牙有过数次非法移民合法化的举措，“这次是近20年来要求门槛最低的一次”。据他介绍，西班牙的合法移民主要是以非营利、学生或当地人伴侣的方式获得居留资格，但这些类型的居留办理“不如这次‘大赦’发放的工作居留来得简便”。
今年20岁的马尔克斯（Marcos）来自马德里，他向《凤凰周刊》直言，自己是一位“民族主义者”，故而反对此次“大赦”举措。“一个被理解为族裔共同体的民族，应在绝大多数情况下保持其同质性。这样的措施，本质上是在削弱这种理念。”
25岁的土木工程师伊万（Iván）同样反对这一举措，他认为，让如此多非法移民获得合法身份是一种对西班牙的“入侵”。
为此，反对党提出强烈质疑。保守派人民党批评政府此举意在转移公众对本月早些时候造成重大伤亡的火车脱轨事故的关注；呼声党则表示，将向宪法法院提起诉讼，认为该政策可能鼓励非法移民涌入。呼声党还要求重新审查桑切斯执政期间授予超100万人的西班牙国籍的举动，怀疑该国左翼企图“用外国人取代西班牙公民”，借以“操纵选民登记册以谋取私利”。
1月31日，桑切斯在社交平台X上发布视频回应质疑，称超50万非法移民存在于西班牙人的日常生活，并反问反对者：“何时承认权利成了激进之举，同情心成了特殊现象？”桑切斯说，此次举措说明西班牙政府选择了一条“尊严、社区与公正”的道路。
尽管反对声不断，该法令程序的启动给数十万名移民带来极大希望。林培乐说，已有十几位非法居留的华人向他咨询此次“大赦”程序的办理手续，“他们想利用这个机会把身份转正，非常急切”。
22岁的曼努埃尔（Manuel）来自哥伦比亚，在巴塞罗那从事电力服务工作。他虽已获得合法身份，但仍在1月28日收到代办律师的群发邮件，告知此次合法化举措，并建议想办理的客户提前准备好材料，以免“届时因申请人数过多造成系统瘫痪”。
曼努埃尔向《凤凰周刊》透露，在他工作的地方，仍有十位哥伦比亚人处于无证状态，被非法雇佣，工资也比他低。“他们听到这个消息后十分开心，我也给了他们很多建议，比如怎么找靠谱的律师、准备哪些材料之类。”
25岁的心理学专家伊娃（Eva）在巴塞罗那一家弱势群体援助协会从事志愿工作。她提到，许多反对者将“合法化”与“入籍”混为一谈，“合法化是让移民能在这里合法生活和工作，并不是直接给他们国籍，也不是给他们投票权”。
根据西班牙的相关法律规定，在全国选举中仅有西班牙本国公民才拥有投票权。但在市政（地方）选举中，这一规定有所放宽，除西班牙人外，还允许来自欧盟成员国以及其他12个与西班牙签订了选举互惠协议的国家居民参与，例如玻利维亚、佛得角、智利等。
马德里康普顿斯大学国际移民研究组成员、应用社会学系教师埃莉萨·布雷（Elisa Brey）向《凤凰周刊》指出，关于投票权的流言不断，这也是移民合法化治理面临的挑战之一——人们误以为这么做会给非法移民投票权，进而认为这是政府为获得更多选民的功利性措施。“事实上，即便是获得西班牙国籍的移民，也不会全部支持工人社会党。”
23岁的技术顾问马克（Marc）同样认为，该措施带来的影响远没有人们想象得那么大。他告诉《凤凰周刊》，“这些能被合法化的移民，大部分人早就生活在这里了，他们有住所、工作甚至家庭。给他们一个合法身份，能够改善他们的生活，这没什么不好的。”
◆2024年4月，一些非法移民在西班牙国会大厦外游行，呼吁政府推动其身份合法化。（图源：El País）
“如果有人不想一个只在西班牙住了五个月的外来移民和我们拥有相同的权利，这完全可以理解。”马克说，“但问题在于，政府的合法化措施只是为了让这些非法移民能够体面地工作和生活，他们并没有选举权。要想投票需要达到其他条件，而能达到那些要求的移民，也同化得和本地人无异了。”
降低数十万人的不安全感
根据马德里智库Funcas的数据，约有84万无证移民生活在西班牙，其中超过90%来自拉丁美洲。由于殖民等历史原因，大部分拉美国家公民无需签证便可前往西班牙，进行不超过90天的停留。近年来，哥伦比亚、洪都拉斯、秘鲁和委内瑞拉是主要的移民来源国，许多人试图逃离贫困、暴力和政治动荡。
曼努埃尔便是以游客身份于2023年从哥伦比亚进入西班牙的，之后通过社交媒体找到愿意有偿与他办理事实情侣（pareja de hecho）证明的西班牙人。他为此支付给对方3500欧元，另支付500欧元请律师帮忙办理手续，从而获得合法居留许可。
“事实伴侣”指的是两名成年人在未结婚的情况下，被法律认可为伴侣关系。由于手续文件要求更低、法律绑定更弱，很多移民选择通过这一渠道而非结婚拿到居留。
曼努埃尔感叹道，现在如此轻松就能获得合法居留和工作批准，为自己当初的付出感到有些不值。“不过，谁也没法预知未来。”
《凤凰周刊》向多位移民了解到，除了通过结婚和事实情侣途径获得合法居留，另一种常见方式是购买工作合同。一份合同的价格普遍在6000至8000欧元之间。林培乐提到，移民拿到合法身份后，不用担心被相关机构搜查，还能上社保，工资也会相对高些。
曼努埃尔坦言，活在非法身份下，日常要面对许多限制与心理恐惧：“我那些还没拿到身份的同事们最关心的是，合法化之后，他们能回哥伦比亚见家人了。很多人很久没回家了，因为一旦回去就没法再来西班牙。”
2025年8月，两名西班牙服务业雇主受到处罚，原因便是雇佣非法移民。这些人每天要工作8小时以上，无休息日且无社保，每个月仅获得700欧元的薪水。而西班牙的最低工资标准为每月1221欧元，每年14薪。
类似的剥削比比皆是。来自中国的小萍在一家西班牙中餐馆打“黑工”，她告诉《凤凰周刊》，她的工作时间一般在周末，因为这个时段的工作量更大，受官方抽查的概率更小。她每天工作8到9小时，没有保险，日薪为50欧元。
帕特里夏（Patricia）是菲律宾非法移民的后代，她为即将实施的政策感到开心，因为她见过太多从事家政服务的菲律宾非法移民在雇主家被欺负，因非法身份被威胁、欺骗。不过，她同样担心，此次合法化门槛极低，这可能会导致当地人将想合法谋生的移民同有犯罪意图的移民混为一谈，从而加重社会歧视。
2024年，西班牙政府解救了1794名遭遇人口贩运、性剥削的受害者，其中包括32名未成年人，多数来自拉美、南亚、北非等地区。林培乐认为，本次合法化举措能改善利用非法移民从事地下活动的现象。
◆1月上旬，马德里的一家委内瑞拉小吃摊。日前通过的这项措施适用于已在西班牙生活的无证移民，其中许多人来自拉丁美洲。（图源：《纽约时报》）
伊娃接触过许多因证件问题而导致生活停滞的移民，她对该合法化举措持乐观态度：“合法化措施能降低数十万人的不安全感和生活不稳定状态，很多人不用再打黑工，也能开始缴税，从而增加西班牙的公共财政收入。”
26岁的佩德罗（Pedro）是一名音乐人，他的社交圈里一半人都来自拉美地区。他向《凤凰周刊》分享说，政府应该保障移民的生活质量，因为西班牙人历史上也有过多次前往其他国家的移民潮。但他也提到，此次移民合法化程序的批准流程“十分不民主——它是以皇家法令的形式颁布的，并未在国会受理审议”。
2021年底，西班牙民间机构“立即常规化”（Regularización Ya）发起相关公民立法倡议，最终获得超70万个签名支持，达到法定的最低签名数量，得以进入众议院审议程序。2024年4月9日，该倡议以绝对多数（310票赞成，33票反对）获得通过。
◆2022年10月12日，民间组织“立即常规化”在街头收集公民立法倡议签名。（图源：TV3报道视频截图）
西班牙包容、社会保障和移民部回应称，之所以选择以皇家法令的形式颁布措施，是因为“这一公民立法倡议在国会受理审议时被搁置了相当长一段时间”，而这一措施所面临社会紧迫性，以及在政治、经济和社会层面形成了广泛共识。
在欧洲开启“政治实验”
近年来，许多西方国家在极右翼、民粹主义政党的压力下对非法移民采取严厉打击措施。
在美国，特朗普政府开展大规模联邦执法行动，计划逮捕并驱逐数百万移民；英国出台了针对难民的更严苛新规；希腊对庇护申请被拒后仍滞留境内的移民实施监禁；意大利不顾法律反对，计划将寻求庇护者安置在阿尔巴尼亚，直至其申请审核完毕。
同样地，欧盟在这方面的政策也出现系统性收紧趋势。2024年，欧盟通过《移民与庇护公约》，统一和强化边境审查、责任分担及遣返程序；到2025年底，欧盟各国批准了一揽子措施，支持更严格的规则，例如在欧盟境外开设“遣返中心”、对拒绝离开的移民处以更严厉的惩罚，以及将移民送往非原籍国等。
◆2025年12月17日，西班牙巴塞罗那附近的巴达洛纳，一些非法移民被警方从一所废弃学校驱逐后无处可去。（来源：美联社）
因此，人民党与呼声党等西班牙反对党试图在欧盟寻找支持。然而，欧盟内政与移民事务专员布鲁纳（Magnus Brunner）回应道，施行无证移民合法化举措是西班牙的专属权限，欧盟无权干预。
布雷向《凤凰周刊》解释说，此次西班牙政府“逆势而行”，一方面是为了实现政党之间的权力平衡：“执政的工人社会党并未在议会占据绝对多数，因此需要其政府伙伴和盟友的支持，这样才能在未来推动更多政策并通过预算。”
另一方面，则是西班牙社会确实对非法移民合法化存在呼吁。布雷说，当前欧洲的移民政策主要集中在对移民抵达的控制，却从未考虑建立一种能够预判并通过正规渠道促进移民抵达的机制。
西班牙庞培法布拉大学政治与社会科学系教授里卡德·萨帕塔-巴雷罗（Ricard Zapata-Barrero）在其评论文章中写道：“当欧洲筑起高墙时，西班牙却决定从制度下手，将非法移民视为一个治理问题，而非公共秩序问题。”
“移民政策不应以强硬为导向，而应作为一项公共政策着眼于结果。”萨帕塔-巴雷罗指出，政府对于此次“大赦”的预期十分明确：“更多的社保缴费、更少的地下经济、更高的劳动稳定性、更强的检查能力，以及一个不再过度饱和的行政系统。”
2025年，西班牙迎来显著的人口增长波动，这一变化背后，是外来移民人口的激增。截至2025年4月，该国总人口达到4915万人，其中外来移民占到近五分之一。
值得一提的是，2025年，西班牙外籍社会保障缴纳人数超过310万，创历史新高，占全部缴费人口的14.1%。移民的贡献也不局限于受雇劳动——2025年新登记的个体经营者中，有77%为外籍人士。据西班牙相关机构估算，为了维持生产力，未来十年西班牙需要新增240万个劳动力，移民是不可或缺的力量。
其中，中国是重要的移民来源地之一。官方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初，西班牙共有约20.9万名出生于中国的常住居民，以及25.6万名持有居留许可的中国籍人士。
布雷指出，外来移民在西班牙劳动市场的领域较为集中，主要为农业、照护、餐饮和建筑业，是大多西班牙本地人不愿从事的行业。“西班牙经济需要外籍劳动者，新的举措将使更多人能在合法的合同框架下工作。”
西班牙过去进行的历次合法化行动中，以2005年取得的成果最为显著，当年接收了57.6万名非法移民。有研究显示，平均每位移民给该国带来了约4200欧元的财政收入。
◆2022年，西班牙洛多萨的农民正在劳作。移民劳动力在农业、旅游业等领域发挥着关键作用。（来源：《纽约时报》）
马克认为，欧美国家对移民日渐严苛，并不代表西班牙就该紧随其后。他拿美国举例说，“现在的美国移民与海关执法局（ICE）是一种畸形存在，完全是在制造恐惧。相比之下，西班牙的移民合法化是一种有道理的举措”。
对于移民，西班牙人的乐观程度在欧洲各国中排名居前。根据Funcas的数据，即使在右倾的受访者中，对整顿移民的支持率也低于欧洲大部分地区。
不过，谈到相关社会影响时，一些人仍持怀疑态度。马德里自治区主席伊莎贝尔·迪亚兹·阿尤索（Isabel Díaz Ayuso）认为“大赦”举措将会影响养老院、护理机构、公共住房和义务教育的正常运作，“是对有罪不罚现象的纵容”。
巴利阿里群岛政府主席玛格·普罗亨斯（Marga Prohens）同样认为，此举是在“奖励非法入境，从而助长了从绝望中牟利的黑帮势力，并忽视了移民融入社会的能力”。她提到，此举并没有解决住房短缺、公共服务能力不足等问题。
“西班牙社会长期面临就业、住房等挑战，这些挑战与移民的到来直接相关，但移民本身也受到这些问题的影响。”谈到当前的争议，布雷回应说：“展望未来，仍将有移民进入西班牙，因此有必要巩固更多正规入境渠道，避免处于非正常居留状态的人数超过50万，如当前这般。”
随着合法化程序的公布，针对非法移民的诈骗活动开始出现。最常见的骗局包括：为不存在的手续预约支付费用、提供无效的虚假雇佣合同、出现所谓“中间人”许诺称会加快合法化流程等。
萨帕塔-巴雷罗总结道，此次“大赦”究竟会成为欧盟内部的典范还是反面教材，仍有待观察，但它将为欧洲移民政策“开启一个政治实验阶段”。
排版 /李惠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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