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常看新闻的朋友都知道,也门这个国家长期缺水、粮食短缺、经济崩溃,但全国约三分之一的耕地却不是用来种粮食的。那些珍贵的土地和水资源,全都给了一种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灌木。
每天下午,也门街头会出现一种奇特的景象,几乎所有成年男性都鼓着一边腮帮子,像松鼠储粮一样,安静地咀嚼着什么。
他们嚼的,就是恰特草。
一种让人“清醒着上瘾”的植物
恰特草(Catha edulis)原产于东非高原,是一种卫矛科常绿灌木。如果单看外形,它毫不起眼,叶片椭圆、边缘有锯齿,和普通的茶树没什么两样。但这种植物的嫩叶里,藏着一种叫卡西酮(Cathinone)的生物碱。
卡西酮的化学结构与安非他命高度相似,进入人体后会刺激中枢神经系统释放多巴胺和去甲肾上腺素。嚼食者会在15到30分钟内感到精神亢奋、思维活跃、疲劳消退,同时产生一种类似“万事皆可”的愉悦感。
很多也门人形容这种状态是“清醒的飘飘然”,既不像酒精那样让人失控,也不像鸦片那样让人昏沉。
这恰恰是恰特草最危险的地方。它的成瘾性是“温水煮青蛙”式的。世界卫生组织已将其列为精神成瘾性物质,其心理依赖性明显,但戒断反应相对温和,不会出现剧烈的身体痛苦。
正因如此,使用者往往意识不到自己已经上瘾——他们只是觉得“不嚼就没精神”,“不嚼就心里空落落的”。
更麻烦的是,卡西酮极不稳定,采摘后48小时内就会降解为药效较弱的去甲伪麻黄碱。这意味着恰特草必须趁新鲜嚼食,无法像可卡因或海洛因那样被加工、储存、远距离贩运。
这种特性反而催生了一个完整的本地产业链:每天清晨采摘、中午运输、下午消费,全国围绕一棵草建立了固定的生活节奏。
当一个国家的时间表被一棵草锁定
也门有个说法叫“恰特时间”——每天下午1点到6点,整个社会仿佛按下了暂停键。政府办公室人去楼空,商店拉下卷帘门,工厂停止运转。人们聚在家里或专门的“恰特聚会室”,花四五个小时慢慢咀嚼一大把嫩叶。
这不是夸张的描述。根据多项研究报告,也门绝大多数成年男性有每天嚼食恰特草的习惯,女性消费者也为数不少。
一项由也门政府和国际组织进行的调查发现,普通家庭将月收入的约30%花在购买恰特草上。对于很多贫困家庭来说,这笔钱甚至超过了食物和教育支出的总和。
一个人每天花五六个小时嚼草,一个月花掉三分之一收入买草,这对经济意味着什么?也门央行曾做过估算:如果把全国用于恰特草的劳动时间和资金投入换算成GDP损失,相当于每年蒸发掉全国经济产出的10%到15%。
但经济损失还只是冰山一角。更严重的危机藏在水里。
一场用水浇灌的慢性自杀
也门是全球人均水资源最匮乏的国家之一。联合国的数据显示,也门人均可再生水资源约为每年86立方米,而国际公认的“极度缺水”标准是500立方米。换句话说,也门的水资源连“极度缺水”门槛的五分之一都不到。
按常理,这样的国家应该把每一滴水都用在刀刃上——种粮食、保饮用、发展工业。但现实恰恰相反。根据也门农业部的统计,全国约38%-40%的农业灌溉用水被用于种植恰特草。在萨那盆地,这个比例甚至超过50%。
恰特草是一种极其耗水的作物。每生产1公斤恰特草叶子,需要消耗约3000升水。相比之下,生产1公斤小麦只需要1000到1500升水。也门农民之所以宁愿种草不种粮,原因很简单:恰特草的市场价格是粮食作物的十几倍,而且从不愁卖。
于是一个死循环形成了。越来越多的农田转为种植恰特草,地下水被疯狂抽取。萨那盆地的地下水位每年下降6到8米,部分地区的水井已经打到300米深还抽不出水。
水文学家预测,如果按目前的速度消耗下去,萨那盆地可能在2030年前后,成为世界上第一个因水资源彻底枯竭而被迫废弃的首都区域。
与此同时,粮食产量连年下滑。恰特草严重挤占了传统粮食和咖啡等作物的耕地。也门目前绝大部分粮食依赖进口,一旦国际粮价波动或港口被封锁,饥荒就会降临。
2018年联合国将也门列为“全球最严重的人道主义危机”,超过2000万人面临食物短缺。在某种程度上,人们宁愿饿着肚子,也不愿放下嘴里那把绿叶子。
为什么就是禁不掉?
1972年,也门北部政府曾尝试全面禁止恰特草种植和消费。结果仅仅三个月后,政策就在民众的强烈抗议和黑市的疯狂生长中被迫取消。此后半个世纪,再没有任何政府敢触碰这条红线。
第一的原因是经济捆绑太深。据估计,也门全国有数百万人直接或间接依赖恰特草产业链为生,约占全国劳动力的很大一部分。如果一夜之间禁止,这些人立刻失去生计,社会动荡几乎是必然的。
第二个是文化惯性。嚼恰特草在也门不是一种“恶习”,而是一种根深蒂固的社交仪式。商业谈判在恰特聚会上敲定,政治联盟在恰特聚会上形成,婚姻大事在恰特聚会上商量。不参加恰特聚会,几乎等于被排斥在社会网络之外。
一个不嚼草的也门男人,会被视为“不合群”甚至“不可信任”。对于深陷贫困和战乱的普通民众,这下午的几个小时,几乎是生活中唯一确定且负担得起的慰藉。
最后一个是替代方案的缺失与国家能力的瘫痪。也门长期动荡,政府缺乏提供替代生计、公共娱乐或有效管制的资源与权威。即便是局部地区(如亚丁市)尝试限制销售天数的温和政策,也举步维艰。
你可以很轻松地告诉一个人叫他“别嚼草了”,却没办法告诉他:“不嚼草的话,这几个小时你该干什么,靠什么生活”。
结语
有些成瘾不需要剧烈的痛苦来提醒你,它只是悄悄地把你的时间、金钱、水和未来,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嚼掉。等你发现的时候,嘴里已经习惯了那种微苦回甘的味道,而井里的水与钱包里的钱,都已悄然见底。这种缓慢的“内耗”,或许你我身边,也未曾幸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