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2月下旬,细雨打在桂林城头,新插上的红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38军军长李天佑把马拴在城墙脚下,转身却没走向指挥部,而是向北踏上了去界首的公路。这条路,他十五年前也走过,只不过那时他是被三十万桂、湘、粤军团团围住的红五师师长,如今却成了解放军“西进广西”战役的锋镝。
没有副官敢拦他。参谋长小声嘀咕:“司令员这是去看旧战场吧?”士兵们只远远跟着,不敢开口。天色灰沉,公路两侧的枯草里,偶尔可见散落的破枪支和遗弃的白崇禧部队军装。三天前,四野和二野四兵团三路突入桂北,桂林、柳州相继易手,白崇禧已然难逃合围。
李天佑却心事重重。界首距离桂林不过百余里,1934年11月的血战就在那一带爆发。红军长征中最惨烈的一关——湘江阻击战,多半打在这里的山头、河滩。那一仗,红五师几乎打光,三个营长牺牲两个,团级干部十余人倒在冲锋线上。李天佑从那以后,睡梦中常听到机枪声,常梦见满地冻得发黑的血迹。
战史里,湘江阻击战的数字冰冷:仅五天,中央红军三万余人牺牲;红五师三千余人撤出时仅剩千人。可这些数字在李天佑心里有温度、有名字。十四团的黄冕昌、十五团的白志文、罗元发,还有参谋长胡浚……一个个面孔,他在暗夜里都能点到。
“当年的小李,如今打回来了。”解放区南下干部在临时指挥所里悄声感慨。其实李天佑才三十八岁,比不少将领年轻得多,却已是华南战场最老练的虎将之一。十年抗战,他打过平型关,守过晋西北;解放战争又连克丹东、辽阳、长沙。此刻,他心里想的不是胜利,而是那些长眠的战友。
三路大军的合围,从数字上看是“教科书式”:西路38、39军沿桂黄公路斩断贵州口;南路二野四兵团在北海、合浦一线堵海南退路;中路12兵团40、41、45军向柳州、南宁推进,形成锤击。11月30日桂林解放,12月4日柳州失守,白崇禧集团主力被压缩到黔桂交界数百平方公里的狭长地带。可在李天佑眼里,这些地图上的箭头远不及“界首”二字沉重。
杜启远在武汉养伤,得到李天佑“去界首看了一趟”的电报时心里一紧。她后来回忆:“那晚他只说了一句‘几个主要干部都没了’,然后再没提别的,连饭都没动几口。”夫妻多年,她知道这是触到了他最深的痛。
时间往前拨回1934年。那时的李天佑是红五师师长,属红三军团,军团长彭德怀。在湘江以东,何健、薛岳、白崇禧三路合击,兵力近三十万。白崇禧与蒋介石各怀心思,他奉行“击尾不击头”,把防区挪出缺口,以免中央军借机踏入广西。可“左”倾路线导致红军迁移迟缓,缺口被湘军重新堵上,红军只能在灌阳、界首摆开阻击。中革军委命令下达给李天佑:死守三至四天,保障中央机关渡江。
新圩阵地碎石成灰。缺弹少粮的红五师采用放近射击、短兵相接的办法,硬顶住了桂军44师与24师轮番冲击。28日凌晨,红军干部喊到摘嗓子,桂军撂下一地抗拒的尸体;29日午后,敌机投弹四次,连树根都翻出来。30日下午四点,李天佑接到“中央纵队全部安全”的手令,他带残部撤向湘江西岸。身后火光映红半边天,那是没来得及掩埋的兄弟与烧毁的枪榴弹库在燃烧。
相比那段血火,1949年的胜利显得轻捷。白崇禧被迫向黔桂山区溃退,38军在柳江之畔截住了其直属新编第七师的退路。短促的巷战之后,广西腹地大门洞开。12月11日,南宁解放;12月14日,白崇禧飞缅甸;21日零时,四野前锋部队踏入凭祥,广西战役宣告结束。
有意思的是,曾在电话里催夏威“尽快拔掉新圩钉子”的白崇禧,临逃前留下“广西人不打广西人”的口号,却无济于事。他不知道,这句话当年也喊过,只是再也没人理会。
界首旧战场安静得出奇。李天佑蹲在湘江岸边,手里捧起一把湿沙,沙里混着弹片,锈迹斑斑。他没流泪,军装也未脱,却像站在无形的灵前,默哀了许久。随行警卫轻声劝道:“司令员,天冷,河风硬,咱们回去吧。”李天佑嗯了一声,放下沙子,整了整搭在肩头的雨披。那一刻,他的背影看不出战将锋芒,倒像个归乡的游子。
1949年年底,38军继续向南推进,进入越南边境一线。广西人民夹道送行,唱着山歌,递上糯米饭团。老乡们说,他们没忘记十五年前那些穿着红衣、脚上打草鞋的青年,没忘记江边的枪声。有人问那位高大的军长:“当年要是再坚持半天,中央红军是不是就全军覆没了?”李天佑摇头:“半天守不守得住,都有人得倒下。可只要党中央过了江,牺牲就值。”
1965年,军事科学院整理湘江战役资料,统计光新圩阻击一天半之内,桂军投入兵力七个团,伤亡四千余;红五师阵亡、失踪两千一百五十一人,占师人数近三分之二。有学者推断,这一耽搁,为中央纵队争取了十八小时安全距离。十八小时,看似短,却改变了整个长征的走向,也间接改变了两代人的命运。
很多年后,一位老同学问杜启远:“李天佑为什么不写详细回忆?那可是大功呀。”杜启远答得平淡:“那些牺牲的战友不在了,写出来对他们也没法交代。”
广西战役结束后的第二年,38军在广东乐昌完成整训,随即移防东北边境。李天佑把写有“界首”两字的作战日志页折了角,塞进行军箱最底层,再没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