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一个城市调研,听当地人说起,从本市至隔壁市的高铁规划多年,却迟迟未能开工。两地之间仅隔着一条黄河与一道细长的山脉,距离不过几十公里,往来却十分不便。当地人坦言,高铁难以推进的主要原因还是财政紧张——市本级财政收入每年仅100亿元左右,其中税收只有约20亿元。这样的财力,别说建设高铁,就连保障政府运转和基本民生都已不易。
经济运行中时常出现一些结构性矛盾:一方面,部分生产部门产能过剩,产品难以被市场消化;另一方面,部分消费部门虽有消费意愿,却缺乏消费能力,只能节衣缩食地过日子。基建行业就是典型例子,水泥、钢材等建材严重过剩,行业陷入内卷式竞争,大量企业亏损经营;而各地迫切希望改造提升基础设施,对基建有强烈的需求,却又无力支付工程款项。一边是产能过剩,一边是相对短缺,双方都皆陷入困境。
这种现象不仅存在于企业与政府之间,也存在于个体层面。例如,餐饮业态日益丰富,人们外出就餐的次数却减少了;网约车越来越便宜,选择公交或自驾出行的人反而多了。是人们不愿在外吃饭、不想坐网约车吗?恐怕不是。
那么,为什么在生产率显著提升、物质供给日益丰富的今天,消费依然乏力?教科书上不是说,物质极大丰富后便不会出现结构性短缺吗?为何如今各行各业都感到举步维艰?对此,有一些初步的思考。
第一,生产生活中的众多经济现象,本质是效用和成本权衡的结果。生产活动创造的物品,最终要么被消费,要么转化为投资(不是理财意义上的投资)。前者旨在提升生活品质,后者则为提高未来的生产能力。例如,钢铁厂生产的钢材,有的成为建筑材料,建成商品房被人购买居住,属于消费;有的被加工成机床用于扩大生产,则属于投资。消费和投资都能带来效用——人们吃好喝好,工作更有劲;企业添置新设备,可以扩大产能;政府修建高铁网络,能提升社会交通效率。
然而,效用也伴随成本,即获取相应消费或投资所需付出的代价。只有当效用减去成本为正时,消费或投资才会促进经济增长,否则就是浪费资源。举例来说,一个人每日步行上班十分辛苦,贷款买车后获得了极大的便利与快乐,这种长期效用折算成金钱,是高于购车贷款的,相当于提升了全社会的财富量。但若在他已有车后,再推销第二辆车,吸引力就会大减。第二辆车带来的额外效用远低于第一辆,因此买第二辆车短期看促进了消费,长期看由于资产折旧而生产力不提升,社会总财富是降低的。
消费和投资的效用往往边际递减。例如,食品支出不会随收入增长而同比例增加;吃喝选择丰富后,人们对饮食的兴趣反而可能下降。因此富人的恩格尔系数较低,穷人的较高。再如地方政府修建高速公路:先连接车流量最大的城市,逐步形成路网,此时宏观效用大于成本;但若继续修建至偏远地区,成本相当,效用却大幅降低,即便财政宽裕、基建能力强,此类投资也须慎重评估。
第二,部分行业产值虽高,但产品效用接近或低于生产成本,表面上创造财富,实际却可能浪费资源。产品价值一方面取决于生产过程中凝结的人类劳动,另一方面要看其是否具有实际效用。如果一个人对着电脑随意敲打一上午,虽有劳动投入,但产出毫无意义,这本质上是对劳动的浪费。同样,某些行业生产过剩、市场饱和,同质化竞争激烈。在价格信号未能充分传导时,企业账面上增加值很高,但产品滞销,仅以库存形式积压;价格信号传导生效后,则表现为利润下降,甚至出现产品价格低于原材料的倒挂现象(如钢筋比钢锭便宜、电池比电池材料便宜)。此时效用低于成本,生产越多,亏损越严重。
投资领域此类现象更常见:烂尾楼盘、闲置厂房、客流稀疏的城市轻轨、车流量极低的高速公路……这些都是宏观效用低于成本的无效投资。过去我们生产能力不足,政府侧重于扩大投资、拉动生产;如今产能整体过剩,若仍在传统领域扩大投资,短期或可推高经济增速,长期却因效用边际递减甚至为负,反而造成生产力浪费。对政府而言,以赤字方式投资,实质是预支未来税收。如果投资缺乏效用,财政收支将日益紧张,陷入“投资越多、赤字压力越大”的困境。
第三,长期来看,经济运行是供给创造需求,打破内卷式竞争的关键在于创新驱动的有效供给。供给过剩短期可降低消费品价格,有利于消费者。但消费者本身也是各行各业的劳动者,企业利润下降必然导致工资降低,最终影响每位劳动者。因此,内卷式竞争带来的增长是低水平增长,民众从中获得的幸福感和获得感有限。
经济运行,短期看是需求决定供给;长期看是供给创造需求,进而拉动生产。人们无法想象自己从未见过的事物,有时也无法想象自己潜在的需求,但这并不代表这些需求不存在。正如智能手机出现之前,一部几百元的诺基亚已能满足通讯需求,用十年也不易损坏,整个手机行业产值有限。直到智能手机问世,短短几年便占领市场,按键机几乎退出历史舞台。智能手机价格是按键机的数倍,消费者却欣然接受,因为其效用远非旧机型可比。从生产到消费,智能手机行业每年创造的社会财富以万亿计,带动大量就业——这正是创新驱动供给对需求的塑造作用。
同样,近年来人工智能进展显著,但重大突破多集中于软件层面。多数人对智能机器人、无人驾驶等具身智能仍无强烈感知,觉得“不需要”。试想若这些技术成熟且价格亲民,人们一旦享受过机器人管家服务、体验过平稳舒适的无人驾驶,还会愿意亲自做饭、开车吗?这将是比智能手机更为广阔的蓝海产业。
这几年,国家频繁提新质生产力,其核心正是以颠覆性技术和前沿技术催生新产业、新模式、新动能,从而创造新价值。面向未来,唯有珍惜并积极拥抱创新,才能牢牢把握发展的主动权。
我们每个人角色不同,多数人远离科技和产业创新一线,可能觉得创不创新的,与自己关系不大。但是,全社会的创新成果终将如水流一般,通过经济脉络渗透至每个人身边,是冷是暖,人人都将感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