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夏初,西南山岭云雾翻涌,机场跑道上两架米—17正在做最后检查。时任成都军区司令员的张太恒和副司令员张德福各自登机前,张德福半开玩笑地说了一句:“老张,咱俩比比谁先把情况摸清。”张太恒朝他挥手:“可别抢功劳,安全第一。”谁也没料到,这是两位老战友最后一次对话。
直升机编队腾空二十分钟后,山谷回响起闷雷般的爆炸声。尾机陡然失速,冲向陡峭山壁。张太恒隔着舷窗看到火光,他的心猛地一沉,迅速命令飞行员返航并通过无线电呼叫附近哨所,请求搜救。四个小时后,救援分队才在密林深处找到残骸,机上人员全部牺牲。噩耗传到昆明,军区上下震动;很快,中央军委派出联合调查组,追查事故原因。
张太恒上任才十个月,失事发生在日常巡察途中,本不该由他负全责。然而部队历来强调“首长带头负责”,调查结论认定飞行线路审批与气象评估环节有疏漏,张太恒作为军区“一把手”难辞其咎。免职令下达那天,他只说了两个字:“应该。”随后递交数千字检讨。此举在当时军内外引发强烈震动,一些老部下私下替他鸣不平,他却没多辩解。
很多人容易忽略的是,走到这一职务需要怎样的资历。张太恒1931年生于山东郓城,家境普通,十四岁就钻进八路军队伍做交通员。抗战结束时,他已能熟练在枪声中穿行,给部队带路、传递情报。解放战争爆发,他所在的胶东分区部队并入华东野战军,他跟着大部队一路南下,孟良崮、淮海、渡江作战,几乎场场没落。一次在围歼杜聿明的战斗中,他被两发流弹击中,坐骨神经擦伤,仍死死扛着电台坚持联络,直到被抬下火线。
20岁那年,他已是副连长,被战友戏称“娃娃军官”。新中国成立后,部队里看中这位肯学肯练的小山东汉子,把他送到哈尔滨军事工程学院深造。三年后回到野战部队,他先当参谋,再升营长、团长。书卷气与火药味兼备的指挥员在当时并不多见,张太恒便成了“能打仗、懂指挥”的代表人物。
进入八十年代,对越边境作战把他推到更高舞台。1984年,他以副军长身份来到老山前线,自行测绘地形,连夜制定“分割穿插、步炮协同”的方案。山野夜雨,他干脆把指挥所搬到前沿暗堡,和战士们一起挖战壕。有人提醒他多留神弹片,他摆摆手:“年轻时候九条命都没死成,现在更不能怂。”一年多里,他指挥数十次反袭扰战斗,归纳出“山顶三结合”“火力梯次轮击”等打法,被军内广泛推介。1988年,授衔仪式上,他摘下帽子敬礼,肩章上的两杠四星在灯光下尤为醒目。
老山撤下后,他奉调成都军区,肩负整编、轮换、戍边多重任务。西南高原地形复杂、部队分散,空中机动侦巡本是一项常态工作,却因那次坠机事故,让所有人意识到程序管理比血性更重要。张太恒度过短暂的“停职冷板凳”时期,被调至南京军区任副司令。很多人以为他从此沉寂,他却在江南练兵场上埋头苦干,主抓合同战术演习,推动装甲旅“合成化”改编。南京军区那几年的战备考评多次全军领先,他的名字重新回到晋升名单。
1993年深秋,华东某海训现场,炮火映红海面。张太恒在指控台上紧盯雷达光标,忽闻身后军委首长低声说:“老张,这回干得不错。”不久,他调任济南军区司令,再次扛起指挥大旗。面对黄河以北复杂多样的作战环境,他主张“以快制快”,强调防空与机动作战并重。1994年,国务院、中央军委发布命令,他正式晋升上将。这一年,他六十三岁。
外界常把他的经历看作大起大落,其实在军营内部,这正是铁律的体现——荣誉与责任并存,出错必担。张太恒后来对学员讲课时提到那次直升机事故:“我不是因祸得福,我是先对不起他们,然后拿余生偿这笔债。”言语平静,没有半点自怜。
1996年,张太恒主动请求退到二线,转任军委军事委员会战略咨询成员,专攻山地作战、联合火力应用。他参与撰写的《高原山地机动防御若干问题》成为多所军校的教材。有人评价,这套研究填补了西南高海拔地区合成军指挥的空白。
2005年1月,74岁的张太恒在北京逝世。追悼会没有过多仪式,他的遗体告别式只用了二十分钟,家属把骨灰撒在故乡小清河畔。老部下自发立了一块小碑,碑上刻着一句他生前常挂在嘴边的告诫:“打胜仗之前,先把安全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