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三年三月二十七日傍晚,南京雨丝飞斜。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的一部加密电话骤然作响,接线员仓促呼叫值班参谋:“军统来电,说陈赓跑了!”电话那头,戴笠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请示委座,是否立即调特勤队封江堵路,务必重新缉拿!”话音未落,蒋介石推门而入,听清原委后脸色瞬间铁青,冷冷丢下一句:“你想害我?”
观者愕然。依常理,红军师长陈赓是要犯,失之毫厘,军统理当全力追捕。可蒋介石为何反问“害我”?要解这句重话背后的缘由,还得把时间拨回八年前。
一九二五年六月,东江岸边的惠州炮声连天。刚被推上东征军总指挥席位的蒋介石,正在指挥部前线指点江山,却不料陈炯明旧部突然反扑,弹雨如织,阵地岌岌可危。卫兵击倒,马靴沾血,蒋握着勃朗宁,脸色惨白。危急关头,一名高个青年扛枪闯入硝烟,“校长,不能倒下!”他不容分说,弯腰将蒋背了起来,踏着泥水一路冲破封锁。此人正是黄埔一期的“活豹子”——陈赓。
这段救命情谊很快成为黄埔口口相传的佳话。有人揶揄陈赓“傻胆”,可他只是笑,兵荒马乱之际,“不救就对不起良心”。然而,人心随大势而动。两年后,四一二政变血雨腥风,忠诚革命的陈赓与蒋介石分道扬镳。救命之恩尚在,信仰的鸿沟却愈发深。
时间跳至一九三三年初春。因腿伤赴沪治疗的陈赓,被叛徒顾顺章告密,落入军统之手。戴笠自认手握王牌,遣人把陈赓押进上海英租界巡捕房。谁知这个学生兵出身的师长,见怪不怪,先是礼貌寒暄法租界总巡捕孙凤鸣,随后静坐读书,似乎被捕的不是自己。“得罪,暂且委屈你。”孙凤鸣私下嘀咕,他明白,抓到这尊大佛,绝不是上海一家能消化的。
不久,蒋介石电令:将陈赓送往南昌行辕,严加看管。军统选了一辆盖着宪兵司令部牌照的福特轿车,四名宪兵荷枪护送。临行前,戴笠亲自叮嘱:“进南京城换车,再走江边官道,绝不能出差错!”话虽严厉,他心里却不免得意——立下一功,委员长总不会吝惜嘉奖。
怪就怪在,车队刚通过中山门,一声低闷的“嘭”,发动机熄火了。司机钻进车头忙活,留守在车旁的宪兵禁不住探头张望。车后座上,双手反剪的陈赓半卧在座椅,嘴角却挂着细小的弧度。几秒之间,他双臂一缩,早已用藏在裤腰里的细钢丝挑断手铐,随即推门挪到路边,跃入高粱地。等士兵回头,人已无影无踪。
躲过初步搜捕,陈赓沿着事先标出的土路,在夜色中摸向城南。裤脚上仍留着临行前“泼洒”的菜汤,里头卷着微缩地图——看守并不知道,那是陈赓昔日同学郑洞国安排的暗助。按照指引,他先到老虎巷一间杂货铺换装,再藏身粪车混出城池,抵达浦口。四月初的长江雾气翻滚,一艘挂着英旗的小型货轮悄然起锚,人影一闪即没。
军统脸面扫地。戴笠连夜飞报庐山,建议动用上海特务、江防水警、铁路宪兵,三日内封网搜索。蒋介石闻言皱眉,沉默半晌,突然反问:“抓回他,你打算怎么处置?杀了?关终身?一旦传出去,黄埔师生作何感想?宋夫人那里如何交代?”紧接着,他抬手一挥,“此事到此为止。”
一席话犹如重锤落下,戴笠只得作罢。外传蒋介石斥责他“你想害我”,固然夸张,却也点明了要害:陈赓既是敌手也是救命恩人,军统若真把他逼上绝路,既不合礼也不利统战,得不偿失。
回头再看陈赓的逃脱,固然有同学暗中相助,更关键在于他的沉着与提前谋划。拘留期间,他细察看守换班、车队路线,硬是靠一截细钢丝加上一条“脏”裤腿完成自救。若无超人的胆识与冷静,哪能做到分毫不差?
值得一提的是,这场暗战的另一面,是黄埔同窗的复杂态度。胡宗南、宋希濂、郑洞国等人轮番登门“规劝”,表面上各为主子效命,内心却未必真想置旧友于死地。宋希濂递上“等时机”三字,究竟是顺应上意示宽,还是出于同窗情谊?史料未必写得明白,但那张纸条对后来转折无疑起到关键作用。
陈赓最终抵达陕北,与红军会合。当年九月,他已出现在湘赣边界指挥作战。南京方面只能咬牙切齿发通缉令,却再未近身。多年以后,军统内部流出一则自嘲:抓过很多共产党,唯独让陈赓溜走,这“最大漏网之鱼”成了戴老板心头的一根刺。
如果把时间拉长,会发现这次“押解——脱身——取消追捕”的戏码,不是简单的猫鼠游戏,而是错综复杂的人情、政治与信仰纠葛。蒋介石不能忘记惠州一背之恩,戴笠却只认职责所在;黄埔系同学夹在中间,既要顾旧情,又不能违逆军令。各方动机交织,结果便是“放虎归山”,让“陈老总”从容回到革命洪流。
不能忽视的一点:陈赓的“高明”不止于逃跑。当他安抵苏区,整理一路所见所闻,详列国民党围剿兵力、补给线、交通节点,写成情报送北京。正是这些第一手数据,为后续的反“围剿”提供了新的参照。陈毅评价说:“陈赓这一趟,值千军万马。”
蒋介石也并非不明白后果,但在那一刻,他被昔日记忆所牵引。惠州城头、泥泞田埂、年轻军校生的脊梁——那一幕堵在他心口。杀身救命之恩,左右了最高统帅的最后决策。政治与私人情感交缠,有时竟能改写整个战场的走势。
半个世纪过去,陈赓当年那条中弹的左腿,终究没有拖慢他的脚步。战火中磨砺出的坚硬意志,使他一次次绝处逢生;而蒋介石对往昔情分的迟疑,也在无形中帮了对手一把。这段“押解突围”的惊心故事,恰似当年中国革命棋局的一闪火花:一方固防,一方突围,成败胜负,往往就系于人心与抉择的刹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