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部不许动,原地待命!”
1987年1月14日早上9点,几百辆警车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一样,瞬间把九龙城寨围了个水泄不通,那个阵仗,比拍电影还要夸张。
城里的居民端着牙刷,满嘴泡沫地探出头看,心想这又是哪路神仙打架,还是那个通缉犯又跑进来了?
谁也没想到,这次来的不是抓人的,而是来“拆家”的,这个在香港地图上像脓疮一样盘踞了快一百年的“三不管”地带,终于迎来了它的最后一天。
01 这里的飞机刮着头皮飞
说起九龙寨城,这可是个世界级的奇葩。
你想象一下,一个只有0.026平方公里的地方,大概也就三个足球场那么大吧,里面硬生生挤进去了五万多人。
这密度是个什么概念?这要是放在全世界,那就是第一名,没跑了。
你要是那个时候坐飞机去香港,降落启德机场的时候,一定要往窗外看。
那感觉,真的就是心跳加速。飞机那个起落架,几乎是擦着城寨楼顶的天线扫过去的。
住在顶楼吃面的大爷,甚至能看清楚飞机肚皮上的铆钉,要是手里有根长点的晾衣杆,搞不好都能给飞机挠个痒痒。
这地儿是怎么来的呢?
说白了,就是历史留下的一个大bug。
当年大清朝跟英国人签条约租借新界的时候,特意留了一手,说这九龙寨城还得归大清管,大清的官老爷得在这办公。
英国人当时为了先把地骗到手,也就点头答应了。
结果呢?大清亡了,民国来了,后来新中国也成立了。这块地就成了一个没爹没娘的孩子,悬在那儿了。
英国人想管吧,怕引起外交纠纷,不敢管;
中国那边呢,隔着深圳河,也是鞭长莫及;
香港政府呢,一看这地方又破又乱,全是穷骨头,也懒得管。
于是乎,这就成了传说中的“三不管”地带:英国不管,中国不管,香港不管。
既然没人管,那可就撒了欢了。
几十年的时间里,这里的房子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你也盖,我也盖,反正不需要图纸,也不需要审批。只要你有本事,在楼顶上再加盖一层也没人拦着你。
结果就盖成了那个鬼样子,三百多栋楼挤在一起,连成了一片。
除了中间那个老衙门头顶上能看见点天,其他地方,那是真的一线天都看不见。
楼与楼之间,那是真的“亲密无间”,隔着窗户就能跟对面握手,甚至这家的电线能拉到那家去。
整个城寨,就像一个巨大的、实心的水泥怪兽,趴在九龙半岛上喘着粗气。
外面的警察要是敢进来,那得先把警帽摘了。
为什么?
因为进了这个门,理论上这就不是英国殖民地了,你没执法权啊。
早年间有个年轻气盛的洋警官不懂规矩,追个小偷追进去了。
结果怎么着?
人没抓着,自己被扒得只剩条裤衩扔了出来,连枪都被人缴了。
从那以后,香港警界就有了个不成文的规矩:看见罪犯往寨城跑,就别追了,收队吃宵夜去吧。
久而久之,这就成了各路神仙的避风港,也是罪恶滋生的温床。
但你要是觉得这里面只有坏人,只有地狱,那你就大错特错了。
这里面,有着它自己的一套生存逻辑,一套比外面世界还要硬核、还要真实的生活方式。
02 黑暗森林里的“野生”日子
走进城寨,你第一感觉就是黑。
是真的黑。
大白天的,里面也得点灯。
因为楼太密了,阳光根本挤不进来。几百条巷子像迷宫一样,头顶上全是密密麻麻的电线和水管,盘根错节的,跟盘丝洞似的。
那个时候,城寨里最珍贵的不是钱,是水。
这五万多人吃喝拉撒,全靠城里那8条公家的水管。
你可以脑补一下那个画面,每天早上,这8个水龙头前面排的长队,能把你吓出密集恐惧症。
于是,这里诞生了一个独有的职业——“管水佬”。
这帮人可不是慈善家,那是黑帮罩着的。
他们霸占了水龙头,接上几千米长的软管,像蜘蛛网一样拉到各家各户。
你想用水?行啊,交钱!
这不就是变相的自来水公司吗?只不过收费的不是穿制服的,而是纹着身的大哥。
还有那个电,也是个大问题。
早些年,大家都是拿钩子直接挂在城外的电线上偷电,经常火光带闪电的,噼里啪啦乱响。
后来电力公司也没辙了,睁只眼闭只眼,只要别把城烧了,你们爱咋咋地。
在这种环境下,居然还长出了极其繁荣的商业。
最出名的就是牙医。
你在城寨里走一圈,那招牌挂得跟万国旗似的,全是牙科。
为什么?
因为外面看牙贵啊,还要预约,还要排队。
这里呢?不用执照,不用交税,房租便宜,价格只有外面的三分之一。
你别看那诊所破破烂烂的,设备看着像上个世纪的古董,消毒也就是拿开水烫烫。
但架不住便宜啊!
每到周末,好多香港市民,甚至国外的游客,都捂着腮帮子排队进城看牙。
那些医生技术咋样?
这么跟你说吧,很多在外面大医院坐诊的名医,晚上都悄悄跑这儿来兼职赚外快。还有更多的是内地过来的老医生,没香港牌照,只能在这儿凭手艺吃饭。
除了牙医,这里还是香港最大的“鱼蛋加工厂”。
你吃的十颗鱼蛋里,起码有八颗是这儿产的。
那个环境,你要是看了,估计这辈子都不想吃鱼蛋了。
作坊隔壁就是公厕,苍蝇那是公用的,这边叮完厕所,那边就去尝尝鱼浆。
工人们光着膀子,叼着烟卷,汗珠子顺着脊梁骨往下流,一边搓鱼蛋一边吹牛。
你说脏?
那时候香港人照样吃得津津有味,谁也没吃出个好歹来。
还有那些做塑料花的、做糖果的、切叉烧的,各种小作坊遍地开花。
这里虽然没有税收,没有监管,但充满了生机。
大家都是为了口饭吃,谁也不嫌弃谁。
在这种暗无天日的巷子里,老百姓过着一种奇特的集体生活。
谁家要是炖了肉,那香味能飘半个城。
谁家两口子吵架,隔壁邻居立马就能过来劝架。
这种紧密的人际关系,在外面那个冷冰冰的水泥森林里,你是根本体会不到的。
03 这里的规矩,黑帮说了算
说到城寨,肯定绕不开黑帮。
那时候的九龙寨城,那就是黑社会的梁山泊。
14K、新义安,各路堂口都在这儿有地盘。
赌档、烟馆、狗肉摊,那是应有尽有。
警察不敢管,那治安谁管?
嘿,你别说,还真有人管。
这里的治安,靠的是黑帮自己维持的“秩序”。
他们也知道,要是这地方乱成了真地狱,把老百姓都吓跑了,他们赚谁的钱去?
所以,城寨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兔子不吃窝边草。
在外面,他们可能杀人放火无恶不作;但回了城寨,对街坊邻居,那还都挺客气的。
甚至可以说,城寨里的治安,比外面有些地方还要好。
小偷要是敢在城寨里偷东西,那是真的找死。
一旦被抓住了,不需要警察,帮会的人直接就给你废了,然后像扔垃圾一样扔出城去。
这里甚至还有自己的“消防队”和“清洁工”,当然,费用也是黑帮收的保护费里出的。
在这里,白粉和海洛因是公开的秘密。
那些瘾君子,一个个瘦得像鬼一样,蜷缩在阴暗的角落里吞云吐雾。
但奇怪的是,他们一般不还要骚扰普通居民,就在自己的那个圈子里烂掉。
这种畸形的平衡,维持了几十年。
城寨里的孩子,从小就学会了怎么在这种环境里生存。
他们知道哪条巷子不能去,知道见到什么人要低头,知道怎么在天台之间跳跃穿梭。
对他们来说,这就是童年,这就是家。
直到1984年,那个决定命运的消息传来了。
中英两国签了联合声明,香港要回归了。
这下问题来了,这个卡在嗓子眼里的鱼刺——九龙寨城,必须得拔了。
中国政府表态了,这地方要拆,要彻底整治。
英国人一听,乐坏了,这烂摊子终于能收拾了。
但这对城寨里的人来说,那是真的天塌了。
大家都在传,说要拆了,要赶人了。
可谁也不信,毕竟这地方坚挺了快一百年,大清都亡了它还在,哪能说拆就拆?
那些黑帮大佬们更是嗤之以鼻,觉得这又是政府在虚张声势。
谁也没想到,这次是真的。
04 1987,惊天突袭的那一刻
时间回到1987年1月14日。
为什么选这天?
因为要打一个措手不及。
要是提前发公告,告诉大家哪天要拆,你信不信,全香港的流浪汉、投机客都会连夜搬着铺盖卷挤进来。
为啥?为了骗拆迁赔偿款啊!
所以,必须得突袭。
那天早上,几千名警察和房屋署的官员,那是真的全副武装。
这还是几十年来,香港警察第一次这么大规模、这么硬气地进入寨城。
大喇叭一响:
“接中英两国政府协议,九龙寨城即日宣布清拆!现在开始人口登记,只进不出!”
这一下,整个寨城炸锅了。
不是剿匪,是抄家啊!
那些还在睡梦中的黑帮大佬,裤子都没提好,想往密道里钻,结果发现出口全是拿着盾牌的警察。
房屋署的人那是真拼,拿着粉笔,进屋就为了一个事儿:数人头,画圈圈。
“这屋住几个?”
“一家八口。”
“好,登记上,拍照!”
那一刻,多少人的梦碎了。
那些牙医看着满墙的假牙发呆:出了这个城,没牌照就是非法行医,以后吃啥?
那些鱼蛋妹抹着眼泪:外面的工厂租金那么贵,还要卫生许可证,这生意还怎么做?
那些在城里躲了几十年的通缉犯,这下彻底傻眼了,这哪是拆房,这是要命啊。
当然,也有高兴的。
那些一家几代人挤在10平米黑屋里,连腿都伸直不了的老百姓,终于看到了住上公屋的希望。
“终于能看见太阳了。”
一个阿婆颤巍巍地说。她在城里住了40年,忘了太阳长啥样,忘了新鲜空气是啥味儿。
这次行动,没有枪战,没有流血,只有一种大势已去的无奈。
那些平日里横行霸道的纹身大哥,在历史的车轮面前,也就是个小蚂蚁。
他们知道,这次不一样了,这天是真的变了。
05 最后的疯狂与推土机下的尘埃
拆迁这事儿,从来就没有顺顺利利的。
赔偿方案一出,那是有人欢喜有人愁。
有的业主觉得赔少了,那时候甚至发生了更激烈的抗争。
有人爬上楼顶要跳楼,有人跑到港督府门口静坐,有人誓死不搬,要在家里当钉子户。
那时候的九龙寨城,弥漫着一种末日的狂欢气息。
大家知道日子不多了,该吃的吃,该喝的喝。
甚至有很多外国人、艺术家、摄影师,像朝圣一样跑进来。
他们拿着相机,疯狂地记录着这里的每一个角落。
他们惊叹于这种建筑的奇迹,惊叹于人类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居然能创造出这么复杂的生态系统。
日本人甚至专门派了个测量队,冒着生命危险,把寨城的每一个房间、每一条下水道都画了下来,出了一本厚厚的剖面图集。
他们说:“这哪里是贫民窟,这是人类建筑史上的奇迹!是赛博朋克的祖师爷!”
成龙也带着摄影机进来了,拍了《重案组》。
电影里成龙在密密麻麻的楼宇间跳来跳去,那是真实的九龙寨城最后的影像。
1993年,拆除工程正式开始。
那是一场壮观的葬礼。
那个著名的大铁球,一次次砸向那些斑驳的墙壁。
但让人没想到的是,这楼盖得太结实了。
虽然是违章建筑,没有设计师,没有工程师,但大家为了保命,钢筋水泥那是真敢往里填。
再加上几百栋楼连筋带骨地长在一起,拆起来简直比拆碉堡还难。
推土机轰鸣了整整一年,才把这个庞然大物给啃下来。
当最后一面墙倒下的时候,阳光毫无遮挡地洒在了这片0.026平方公里的土地上。
那些阴暗、潮湿、罪恶、传奇,统统化成了灰。
那些藏污纳垢的角落,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都随着尘土飞扬,消散在了维多利亚港的风里。
06
那个在寨城里卖了一辈子鱼蛋的老张,搬到了宽敞明亮的公屋里。
刚开始那两年,他总睡不着觉。
他说太安静了,听不见飞机的轰鸣声,听不见隔壁打麻将的声音,心里发慌。
后来慢慢习惯了,偶尔回想起来,只觉得像做了一场大梦。
如今的九龙寨城原址,变成了一个漂亮的公园。
那个阴森森的衙门还在,被修整得干干净净,成了供人参观的景点。
公园里鸟语花香,一群老头老太太在那打太极。
谁能想到,他们脚底下深埋的,曾经是那个让人闻风丧胆的黑暗之城?
有一天,一个年轻游客指着公园门口的石碑问旁边扫地的阿伯:
“大爷,听说这儿以前全是黑社会,是不是特别吓人啊?”
阿伯停下手里的扫帚,眯着眼睛看了一眼那个石碑,嘿嘿一笑:
“吓人?那时候街坊邻居不锁门都没事,现在你敢不锁门试试?”
说完,阿伯摇摇头,以此推着垃圾车慢慢走了,留下一脸懵逼的年轻人,和那个在夕阳下沉默不语的石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