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一年九月二十六日清晨,北京的秋风带着微凉。故宫午门前,一位花白头发的老人小心扶着门槛,抬头望着朱红宫墙,眼里湿润。这人正是湖南第一师范旧校长张干,他随省里代表团来京做客。远处传来警卫的嗓音:“张先生,主席的车马上就到。”老人心头猛地一紧,往昔的喧闹与忐忑齐刷刷涌上心头。
车停在丰泽园门口,毛泽东迈大步迎出。两人四目相对,一握手,张干几乎说不出话来。毛泽东哈哈一笑:“张校长,您别见外,今儿咱们叙旧。”院里桂花开得正浓,香气与尘封多年的回忆一起荡开,众人随即入座。酒过三巡,张干终究红了眼眶,“润之,当年我想开除你……”毛泽东摆手:“那是过去的事,早翻篇啦。”一句轻描淡写,道尽师生恩怨的尘埃落定。
这幅看似温情的画面,在湖南第一师范风暴般的“一师学潮”里,谁都想不到。时间拨回一九一五年,湖南第一师范突然宣布秋季每生加收十元杂费。对多是寒门子弟的学生来说,这笔钱足够一家吃上半月米饭,怨气瞬间爆发。校园里贴满白纸黑字的传单,剑指时年三十一岁的校长张干。
毛泽东在众人中最沉得住气,他先把传单看个遍,皱眉:“批他不忠不孝算啥?要写就写他办学无方!”当晚,四千字《驱张宣言》油墨未干便散满操场。学生停课,齐声“张校长退位”。省教育司派督学来调停,先答应“下学期换校长”,转身就让张干开除闹事学生。张干面对压力,拍案而起:“首恶必须逐出校门!”说罢递上名单,首位正是毛泽东。
这一巴掌打在师生情分上,教师杨昌济等人立刻顶住,“谁敢开除学生,我们全体罢教”。张干被迫让步,只给毛泽东记大过。然而风声已翻腾,他的校长生涯土崩瓦解。离职那天,他把办公桌擦得锃亮,自嘲一句:“学生炒掉校长,古今仅见。”随后辗转几所中学,月薪薄如刀背。
光阴流转,抗日战争结束。重庆邀请中共和谈的电报传到长沙,张干误把蒋介石的“请”当成诚意,火急火燎写信劝毛泽东赴渝:“万望应召,勿失人心。”语气像老师点学生名,一不小心把蒋介石抬成了君王。信寄出,他自以为尽了长者之责,却不知已再度闹了误会。
一九四九年,张干年过花甲,从讲台退下来,用多年微薄积蓄在乡下置了几亩薄田。新政权建立后,他被划为地主,工资骤减,家中六口靠他那点教席收入维持。病痛、饥馑一起压来,老人拄杖上课,夜里咳嗽到天亮,仍不肯给昔日学生求援。
命运的转折发生在一九五〇年金秋。湖南一师校长周世钊受邀到中南海参加家宴。席间,毛泽东忽然问:“张干现在怎样?”话音未落,周世钊叹了口气,“生活拮据,常年卧病。”毛泽东放下筷子,吩咐秘书:“给湖南省里写信,请他们设法照顾。”十月十一日,他亲笔信抵达王首道案头,请为张干与罗元鲲发放米粮津贴。此信用词温情,甚至在落款处注明“务希照办”。
王首道有些咋舌,暗忖主席对家人尚不特殊,竟为旧校长破例。可指令就是命令,省府旋即派人送米一千二百斤、旧币五十万到张府。老校长捧着盐粒般粗糙的大米,手抖得厉害,哽咽只说了三字:“不敢当。”
翌年,他接到毛泽东亲笔请柬赴京,那才有了开头的相聚。几杯酒下肚,尘封旧事被翻出。张干低声说:“那会儿被你的虎气震住,才想着开除你。”毛泽东笑说:“虎气留我命,猴气助我活,您何必自责?”一席话,化解半世纪的疙瘩。
席散后,工作人员送来一瓶鹿茸精和一叠旧币,“主席的稿费,叮嘱您每日饭前二十滴。”张干再度红了眼,久久拱手。返湘后,他被聘为省参事,薪金稳定,偶尔应邀讲课,精神抖擞地谈教育救国之道。
进入六十年代,国事维艰。张干再度抱恙,毛泽东三次托人寄来慰问信和稿费,总计四千元。一九六三年秋,张干弥留,仍嘱咐家人“莫向国家多提要求”。四年后病逝,享年八十三岁。周世钊主持追悼,挽联写道:“师道贵严,桃李不言;学生知恩,江山作证。”
这段跨越半个世纪的师生因缘,道出民国教育人“立德树人”的坚守,也映出领袖胸怀。张干当年不畏权贵,不卖学生求富贵;毛泽东成大器后,仍惦记老师困顿。情义相还,方显中国读书人与执政者骨子里的敦厚。风雨已逝,故事却长留人间,提醒后来者:学问可传,品格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