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6月的岳麓山脚,骄阳似火。前一晚下了雨,空气里却并无凉意,偏偏山间的知了叫得格外响。大约下午三点,一辆黑色吉普车悄无声息地驶进湖南大学老校区。车门一开,62岁的毛泽东迈步出来,身旁随行的是周世钊等旧日同窗。他们此行只有一个目的——探望已久居病榻、鲜少露面的国学大师杨树达。

院中榉树苍老,藤蔓缠绕木廊,茶香与药味混杂。71岁的杨树达半倚藤椅,胸口起伏困难,额头隐见汗珠。人到晚年,哮喘常常将他折磨得面色苍白,但眼中神采未减。毛泽东快步上前扶起老师,问得直白:“先生,可还认得学生?”一句话,瞬间把两人带回了四十年前那个风雨如晦的青春年代。

回想1913年,湖南省城长沙的风雨亦不小。彼时的毛泽东,只是初出乡关的20岁湖南韶山子弟,背着铺盖卷,来到四师附中的砖瓦平房里。当时的国文课,因杨树达一句“读书要有天地之志”,让这位农村少年眼界大开。正是那股子“敢想敢闯”的劲头,使毛泽东在课堂外频频去敲老师的房门,向他借书、请教。杨树达快人快语,给学生开列的书单里,既有《史记》《汉书》,也有《泰西潮论》《名学录》。他常说:“要读诗,也要看世界。”这八字箴言,学生记了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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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部世界同样在翻腾。1918年秋,毛泽东从师范毕业,正遇长沙局势骤变。次年5月,北京爆发爱国学生运动的消息传来,湖南群情激奋。张敬尧依仗武力横征暴敛,激起民怨。毛泽东迅速串联各校,“驱张”二字,写满了当时长沙街头巷尾的白壁黑字。12月,湖南学生代表团北上,师生并肩站在呼啸北风里——毛泽东是公民代表,杨树达代表学界。闯进新华门,同卫兵对峙三个时辰,没见到靳云鹏不罢休。那一日,纷飞的雪粒打在脸上生疼,却无人退却。此后长沙总罢课、平民通信社、舆论浪潮……十指难数的细节,铸就了日后诸多叱咤风云的种子。

岁月像湘江水,不舍昼夜。1920年夏天,张敬尧溃退,“驱张”胜利。师生道别时,都没料到再见面要等上三十余载,而且是在共和国已经屹立东方的年代。

新中国成立后,杨树达留在长沙,专心著述,先后刊行《积微居小学述林》《汉书选注》等十八种,手不释卷。1954年宪法颁布那阵,他托人捎了几本新作上京,希望旧生润之指正,并在信尾附上一句“有闲乐谈,愿上庐山”。毛泽东复信,总是让老师先养好身体。“别着急,身体要紧。”字里行间,仍是学生口吻。

转眼1955年,毛泽东南巡。到长沙第一天,他就指名要去看望“老先生”。那天的对话至今在湖南大学留有口口相传的版本。毛泽东悄悄把500元新币塞进师母手里。金灿灿的伍拾圆券在当时可不是小数目——普通中学教员一个月工资不到90元。杨树达一瞥,皱起眉头,声音沙哑却清晰:“润之,你哪来那么多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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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问,院子里顿时安静得只剩蝉鸣。周世钊连忙解释:“先生放心,主席的全部收入都交党组织管理,他自个儿手里没几块钱,这笔钱是稿费。”毛泽东干脆摊开手掌:“先生,当年您教我写文章,如今我发表文章有稿酬,这钱里有您的功劳。学生拿来给您买药,是理当如此。”言罢,他指了指随行人手里的药盒,瓶瓶罐罐装满抗生素与止咳剂。

杨树达抿嘴一笑,脸上却有怅然。他深知毛泽东的脾气,也懂得那“革命无私”的条条规矩。半晌才说:“我老了,命在喘息之间,你为国事劳神费力,这钱更应留给国家。”毛泽东轻轻把老师手按回椅上:“国家的账目清楚着呢,今天学生就是孝敬您。”这一场师生的“拉锯”,带着中国人最朴素的客套,却也昭示出“公与私”的分野。

当夜,毛泽东住进岳麓山下的招待所。有人提议在食堂加几道湘菜,他摆手:“呛辣点倒好,但别铺张。”第二天再去看老师,杨树达因服药稍有好转。毛泽东端着痰盂蹲在床边,动作娴熟。师母眼眶发红,想接过来,被毛泽东轻声拒绝:“学生做些杂活,不算什么。”这句话,院里几个年轻助教后来提及,总是半天说不出别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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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5年中秋节前夕,杨树达已能在轮椅上独坐。那年的月饼,北京专程带去的“稻香村”礼盒摆在桌上,毛泽东笑着说:“先生,这月饼里没有‘豆沙’那张纸条,放心吃。”众人哈哈一笑,气氛融洽。席间再次谈到新华门旧事,杨树达说:“那年冷是冷,可心里滚烫。”毛泽东举杯道:“火种未灭,如今星星之火已燎原。”

然而病魔并未退让。1956年2月14日凌晨,杨树达因呼吸衰竭病逝。噩耗传到北京,毛泽东即刻唁电:先生殁,我党我国痛失学林泰斗。周恩来安排花圈,灵柩送回岳麓山。此后数年,毛泽东读书偶遇古籍疑难处,常对身边工作人员感慨:“要是杨先生在,一问便通。”

关于毛泽东稿费的去处,坊间传闻不少,确凿事例却总与“接济”二字相连。章士钊曾笑谈:“润之给我‘还债’,其实是帮我养老。”1920年那两万银元是工商界募得,章士钊出了人情没掏现钱,可毛泽东1950年代起硬说欠账,每年两千元,足足十年。1973年他说“本金还清,开始算利息”,章士钊哭笑不得,只好收下。

溥仪的故事更带几分戏剧色彩。末代皇帝被特赦后拿180元月薪,面对毛泽东托章士钊转交的“生活补助”,先是推辞:“我也有稿费。”章士钊拍拍他肩:“收着吧,这是爱屋及乌。”溥仪羞赧地把钱塞进抽屉,从此食指宽裕,婚姻也定得妥帖。

类似的“顺手扶一把”并非孤例。有人统计,1953年至1966年,毛泽东稿费折合人民币超过百万元,可他本人每月固定生活费不过404元,外加每季衣物补贴200元。剩下的,大部分以“稿费支出”名目汇入各种民政、赈济专户或直接递到需要的人手里。有关细节,中央会计总账上白纸黑字——这一点,负责财政的人说,“一分一毫都有出处”。

回到1955年那个夏天,杨树达的一句“你哪来那么多钱”其实问出了很多老先生的担忧——革命领袖手握大权,是否会滑向旧官僚的路子?毛泽东用一张稿费凭证给出答案:公款有数,私财可查。杨树达满意地点头,或许正因为看见了这点,他临终前仍坦然告诫“得民心者得天下”,并深信学生能做到。

蝉鸣早已停歇,岳麓山夜色宁静。那旧藤椅至今仍摆在湖南大学的陈列馆里,扶手处因年久磨得光滑。许多参观者凝视它,脑海里浮现的画面,大概就是一个身形微驼的老人对一位高个子学生轻声责问:“你哪来那么多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