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病院的白色墙壁背后，隐藏着一条从“正常”到“病患”的灰色产业链，而这条链的顶端竟坐着眼科巨头陈邦。
一名村民走进襄阳恒泰康医院，医生在确认其没有任何精神问题后，直言不讳地表示：“可以帮您虚构出精神疾病，让您住院。” 这不是电影剧本，而是《新京报》记者实地调查曝光的真实场景。
“病历要写成酒精引起的精神行为障碍，如果我们把它写成酒精所致的精神问题，才能报医保。”这种系统性骗保行为在湖北襄阳、宜昌多家精神病院已成常态，而更令人震惊的是，这些医院背后的实际控制人竟是A股上市公司爱尔眼科的掌门人陈邦。
“免费住院”、“免费接送”——这些看似慈善的词汇，成了涉事精神病院招揽病人的诱饵。在“免费”的幌子下，隐藏着一条精心设计的骗保链条。
新京报调查发现，医院将没有病的正常人收进精神病院免费住院，以此骗取医保基金。一名医生甚至直言不讳地告诉确认无病的村民，可以帮其虚构出精神疾病，让其住院。
类似问题在民营精神专科医疗机构中较为突出。据《精神专科医疗机构医保基金使用违法违规问题剖析与治理对策》研究，对湖南省216家精神专科医疗机构的飞行检查问题率达到惊人的100%，追回基金8080.62万元。
从眼科到精神科，陈邦的商业版图扩张路径清晰可见。这位军人出身的企业家，通过爱尔医疗投资集团有限公司间接掌控多家医疗企业。陈邦的创业史堪称传奇。从上世纪90年代初的海南房地产热潮起步，到代理椰树牌椰汁，再到发现医疗行业商机。1996年，他注意到有人承包上海第六医院眼科获利颇丰，便付了3万元首付款从德国购买设备，开始在长沙市第三医院开展“科室承包”。
随着“院中院”模式被整顿，陈邦转向自建医疗机构，爱尔眼科由此诞生。2010年上市后，爱尔眼科成为国内最大的民营眼科医疗连锁机构。而2016年成立的恒泰康康复医疗集团，则标志着陈邦正式进军精神专科领域。
精神科为何成为骗保重灾区？答案藏在诊疗特点和医保支付结构中。头豹研究院医疗行业首席分析师荆婧指出，精神卫生诊疗的经济负担呈现鲜明结构性特征，治疗费用在各类疾病支出中占主导地位。而在住院和治疗服务中，公共筹资占比高达72.9%与64.9%。
医改专家徐毓才进一步解释，精神科骗保行为难以被发现，主要是因为精神病患者缺乏完全民事行为能力，无法像普通患者一样对照核实是否真正做过检查。这使得“只开医嘱、不做检查却收费”的行为难被发现。这种隐蔽性为不法机构提供了可乘之机。研究显示，医保基金占样本机构总收入73.44%，部分机构依赖度达100%，这为骗保行为提供了巨大动力。
面对系统性骗保乱象，监管层已迅速采取行动。2月4日，湖北省成立由省纪委监委、省卫健委、省公安厅、省医保局等部门组成的联合调查组。同日，国家医保局印发通知，要求各省级医保部门于本周日前组织对辖区内所有精神类定点医疗机构主要负责人进行集体约谈。国家卫生健康委也已派出相关司局负责同志和专家赴湖北，督促指导地方调查工作。
然而，这并不是陈邦旗下医院第一次涉嫌违规使用医保基金。早在2022年，中山爱尔眼科医院就因串换医疗项目造成医保基金损失被罚款62.7万元。类似违规行为在绍兴、佛山、大连等多地爱尔眼科医院均有发生。监管的号角已经吹响。国家医保局要求各地本周内完成对精神类定点医疗机构主要负责人的集体约谈，湖北省联合调查组已进驻襄阳、宜昌开展调查。
截至发稿，陈邦及其核心团队均未对事件作出正面回应。一边是市值千亿的医疗巨头，一边是涉嫌系统骗保的精神病医院，陈邦的医疗帝国将面临严峻考验。医保基金是群众的“救命钱”，任何钻空子、啃食这块“唐僧肉”的行为，最终损害的是每一个纳税人的利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