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的空气像凝固的猪油,又腻又闷,还带着昨晚残留的油烟味。苏晚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机械地咀嚼着,味同嚼蜡。餐桌对面,婆婆周桂芳正用筷子尖挑剔地拨弄着盘子里的咸菜,发出“啧啧”的声响,眉头拧成一个解不开的疙瘩。这几乎成了每天早餐的固定背景音。顾辰,她的丈夫,坐在她旁边,低头刷着手机新闻,对这一切视若无睹,仿佛餐桌上的低气压与他无关。墙上的钟指向六点五十,苏晚必须七点前出门,才能赶上八点准时开始的医院早交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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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咸菜齁死人,盐不要钱啊?”周桂芳终于开了金口,却不是对着咸菜,而是斜睨着苏晚,“晚晚,不是我说你,这过日子得精细,你一个月挣那点钱,大手大脚可不行。”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咸菜是周桂芳自己腌的,苏晚只是从坛子里夹出来装盘。但苏晚没吭声,只是加快了喝粥的速度。她知道,接话就是引火烧身,接下来就该是“你看人家隔壁李阿姨的儿媳”、“你表姐今年又升职加薪了”之类的长篇比较。

果然,见她不接茬,周桂芳话锋一转,声音提高了八度:“还有啊,晓晓下个月就要订婚了,对方家里条件不错,咱们可不能让人看低了。你那套陪嫁的珍珠首饰,我看成色挺好,先拿出来给晓晓撑撑场面。”顾晓,她的小姑子,此刻正穿着苏晚的真丝睡衣,趿拉着苏晚的毛绒拖鞋,从卫生间晃出来,闻言立刻接口:“就是啊嫂子,你那套首饰我见过,配我那件粉色小礼服正好!反正你天天在医院穿白大褂,也戴不着。”

苏晚捏着勺子的手指微微收紧。那套南洋珍珠首饰,是母亲临终前留给她的念想,颗颗圆润,光泽温雅。她一直收在梳妆台最里面的首饰盒,不知何时被顾晓翻了出来。她抬眼看向顾辰,顾辰终于从手机屏幕上移开目光,对上她的视线,却只是含糊地说:“妈和晓晓也是为你好,一家人,东西谁用不是用,别那么计较。”为你好。不计较。这半年里,她听了太多这样的词。从她嫁进来和公婆、小姑子同住在这套三居室开始,她的工资卡“为了方便”由婆婆“暂时保管”;她的衣帽间被顾晓“暂时借用”了一半放当季新衣;她周末想休息,却被安排全家大扫除;她值夜班回来想补觉,婆婆却在客厅把电视音量开到最大看戏曲……每一次她稍有微词,顾辰总是这样和稀泥,周桂芳便哭天抹泪说自己“老了不中用了,遭儿媳嫌弃”,顾晓在一旁添油加醋。争吵,冷战,再和好,循环往复,她身心俱疲。

“首饰是我妈的遗物,不方便外借。”苏晚放下勺子,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坚决。她站起身,开始收拾自己的碗筷。

周桂芳的脸瞬间沉了下来,把筷子“啪”地拍在桌上:“遗物?遗物怎么了?进了顾家的门,就是顾家的人!东西也是顾家的!晓晓是你妹妹,用一下怎么了?你这心眼比针鼻儿还小!我看你就是没把我们当一家人!”

顾晓也撇着嘴:“嫂子,你也太自私了吧?我哥娶了你,真是……”

“够了!”苏晚猛地打断她,胸中那股憋了半年的郁气终于冲破了临界点。她看着顾辰,眼神冰冷:“顾辰,这也是你的意思?我的一切,包括我母亲的遗物,都理所应当归你们顾家‘共用’?”

顾辰被她看得有些心虚,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哎呀,大清早的吵什么吵!妈,晓晓,你们少说两句。晚晚,你也别太较真……”又是各打五十大板。

苏晚忽然觉得无比可笑,也无比疲惫。这半年的争吵、妥协、隐忍,像一场没有尽头的拉锯战,磨损着她对婚姻最后一点期待。她不再看任何人,拿起椅背上的白大褂和背包,转身走向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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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什么态度!”周桂芳在她身后尖声叫道,“这日子你要是不想过,就趁早!晓晓马上要结婚,正需要房子呢!你这当嫂子的,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苏晚握住门把手的手停顿了一秒,然后,用力拉开门,走了出去。砰的关门声,隔绝了身后所有的嘈杂。走廊里安静下来,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深深吸了一口气,消毒水的气味都比家里的空气清新。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科室群里通知紧急会诊。她抹了一把不知何时滑到腮边的冰凉液体,挺直脊背,快步走向电梯。至少,在医院,在手术室,她的价值是被认可的,她的边界是清晰的。

日子在压抑中又滑过两周。顾晓的订婚宴筹备得如火如荼,周桂芳指挥着全家,俨然总导演。苏晚越发沉默,除了必要的交流,几乎把自己缩成了一个影子。她开始利用碎片时间,悄悄整理自己的物品清单,联系相熟的中介朋友留意合适的出租房,甚至咨询了律师关于婚前财产和共同财产分割的一些模糊条款。她没想立刻离婚,但必须为自己准备一条退路。顾辰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冷淡,试图缓和,给她带过两次宵夜,但话题一涉及家里,就又缩了回去。苏晚的心,一点一点凉透。

转折点在一个周日的傍晚。苏晚刚结束一个二十四小时的值班,头痛欲裂,只想倒在床上睡到天荒地老。她推开家门,却看见客厅里堆满了顾晓的嫁妆——红彤彤的被褥、闪亮的电器,还有几个陌生的中年男女,正和周桂芳、顾晓热烈地讨论着婚礼细节。她的拖鞋不见了,大概被某个客人穿走了。她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绕过那些障碍物,想回卧室。

“晚晚回来得正好!”周桂芳眼尖地叫住她,脸上堆着笑,但那笑意未达眼底,“快来,这是你晓晓未来的公婆和舅舅舅妈。正商量事儿呢。”

苏晚勉强扯出个笑容,点点头:“你们聊,我有点累,先休息。”

“休息什么呀,正是需要你的时候。”周桂芳走过来,亲热地拉住她的胳膊,力道却不小,“是这样,晓晓婆家呢,婚房是准备好了,但离咱们这儿和你上班的医院都太远。我们商量着,反正你们年轻人也不常在家吃饭,我跟你爸住着也冷清。不如……你和顾辰先搬出去租房子住一段时间,把这套房子腾出来,重新装修一下,给晓晓当婚房!等以后晓晓他们买了新房,或者你们孩子大了,再搬回来嘛!”她说得眉飞色舞,仿佛在宣布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那几个亲戚也附和着:“是啊,嫂子,你就委屈一下,帮帮妹妹。”“长嫂如母,应该的应该的。”

顾晓挽着未婚夫的胳膊,娇声说:“谢谢嫂子!我就知道嫂子最疼我了!到时候我的婚纱照挂你们卧室,肯定好看!”

苏晚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连日的疲惫和此刻的荒谬感让她头晕目眩。她看向顾辰,他不知何时也回来了,站在人群外围,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缝。他甚至不敢看她。

“顾辰,”苏晚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客厅的嘈杂,“这也是你的意思?”

顾辰抬起头,眼神躲闪,嘴唇嚅嗫着:“妈……妈也是为了晓晓好,咱们……咱们暂时克服一下……”

“克服?”苏晚笑了,那笑容里满是悲凉和嘲讽,“顾辰,这是我们的婚房。房产证上,有我的名字。我出了一半的首付,婚后我们一起还贷。现在,你妈,为了你妹妹,要我们‘暂时’搬出去,把我们的家让出来给她当婚房?这就是你所谓的‘克服’?”

周桂芳脸色一变,声音尖利起来:“苏晚!你怎么说话呢!什么叫‘让’?这是一家人互相帮助!你的名字在房产证上怎么了?那还是我儿子挣钱还的贷款呢!你嫁进来,吃我们的住我们的,现在让你帮衬一下妹妹,你就这么斤斤计较?你这媳妇怎么当的?”

“吃你们的住你们的?”苏晚环视这个家,目光掠过她买的沙发、她挑选的窗帘、她一点一点添置的绿植和小摆件,“妈,从我嫁进来,我的工资卡一直由您保管,家里所有开销,包括顾晓买衣服化妆品的钱,都是从里面出。我每天上班,回来还要做饭打扫,值夜班补贴也贴补了家用。您说,我吃了什么?住了什么?是吃了您每天早上的挑剔,还是住了这间连拖鞋都找不到的卧室?”

“你……你翻了天了!”周桂芳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苏晚的鼻子,“好啊!既然你这么说,那这日子也别过了!你今天就给我搬出去!这房子是顾辰的,没你的份!晓晓,明天就找人来看装修!”

“妈!别说了!”顾辰终于急了,想上前拉苏晚。

苏晚却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手。她脸上的血色褪尽,眼神却亮得惊人,那是一种破釜沉舟后的清明和平静。争吵了半年,她累了,也彻底看清了。在这个家里,她永远是个外人,她的付出被视为理所当然,她的权益可以被随意剥夺。甚至她法律上的丈夫,也从未真正站在她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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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她吐出一个字,清晰,干脆。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周桂芳。她大概以为苏晚会哭闹,会拒绝,会求饶,却没想到是这么痛快的一个“好”字。

“晚晚……”顾辰慌了。

“不用说了。”苏晚打断他,目光扫过周桂芳、顾晓,以及那些看热闹的亲戚,“我搬。今天就搬。”

她不再看任何人,转身走进卧室,反手关上门。门外传来周桂芳提高了音量、带着胜利意味的声音:“听见没?她自己要搬的!我可没逼她!顾辰,你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帮她收拾,别耽误晓晓的正事!”接着是顾晓得意的轻笑和亲戚们低声的议论。

苏晚背靠着门板,身体微微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近乎解脱的激动。她拿出手机,迅速拨通了一个电话:“李哥,对,是我,苏晚。麻烦你,现在就把车开过来,对,就是现在,帮我搬家。地址我发你。再叫两个帮手,谢谢。”

然后,她打开衣柜,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几个超大号编织袋和行李箱。她没有丝毫犹豫,动作快而有序。衣服、鞋子、包包,按照季节和类别迅速打包。梳妆台上,她的护肤品、化妆品、那套南洋珍珠首饰,以及母亲留给她的其他几件金饰,全部收进专门的保险首饰盒。书柜里她的专业书籍、文学小说、珍藏的CD。床头她喜欢的香薰机、助眠眼罩。甚至卫生间里她买的电动牙刷、洗脸仪、昂贵的护肤品小样……所有贴上“苏晚”标签的东西,一件不留。

客厅里,周桂芳起初还在指挥顾辰“去看看她别拿不该拿的东西”,但随着苏晚卧室里不断传出收拾的声响,以及门口真的传来了搬运工人的敲门声,她开始有些坐不住了。她走到卧室门口,拧了拧门把手,发现锁上了。“苏晚!你锁门干什么?搬就搬,别拿我们顾家的东西!”

苏晚拉开门,手里抱着一个沉重的箱子,里面是她的一些重要文件和笔记本电脑。她看着周桂芳,眼神平静无波:“我拿的,都是我自己买的,或者属于我的个人物品。需要我拿出购物记录和发票一一核对吗?”

周桂芳被她噎得说不出话,目光扫过她手里的箱子,又探头看向卧室里面。当她看到原本满满当当的衣柜空了一半,梳妆台干干净净,书柜稀疏了不少时,脸色开始变了。但她仍强撑着:“哼,谁稀罕你那点破烂!赶紧搬,搬干净!”

搬运工人效率很高,几个编织袋和箱子很快被运到了楼下的小货车上。苏晚最后检查了一遍房间,拿走了阳台她养的多肉植物,甚至拆下了她买的、顾晓一直说好看的那副遮光窗帘。整个房间,瞬间变得空旷而陌生,失去了“家”的气息。

当苏晚拉着最后一个行李箱走到客厅时,周桂芳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了。不仅仅是卧室,客厅里那台最新款的75寸液晶电视不见了(那是苏晚用年终奖买的),厨房里那个进口的破壁机和洗碗机空了(那是她陪嫁的),书房里那台高配置的台式电脑主机也被搬走了(她工作需要)……这个家,仿佛被精准地抽走了所有“现代化”和“高品质”的部分,剩下的,是略显陈旧的家具和空荡荡的电器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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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把电视搬走干什么?那是家里的电视!”周桂芳尖叫道。

“购物发票在我这里,显示购买人是我,付款账户是我的工资卡附属卡。”苏晚从随身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复印件晃了晃,“需要看吗?”

“那洗碗机呢?破壁机呢?”

“我的嫁妆清单上有登记,需要我拿出来和您当初收下的那份对一对吗?”

周桂芳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她猛地看向儿子:“顾辰!你就看着她这么搬?这都是我们家的东西!”

顾辰痛苦地抱着头:“妈!你别闹了!那些……那些确实是晚晚的……”

“什么她的!嫁进来就是共同的!”周桂芳不讲理地吼道,又指向苏晚,“还有,你搬走了,晓晓结婚怎么办?这房子空荡荡的怎么当婚房?那些电器你得留下!”

苏晚已经走到了门口,闻言回头,微微一笑:“妈,您不是说,让我搬出去,把房子腾给晓晓当婚房吗?我搬了。至于房子里面怎么布置,那是你们顾家的事了。晓晓结婚,应该是您和爸,还有顾辰这个哥哥,为她操心准备,而不是我这个被赶出去的嫂子,连我的嫁妆都要贡献出来吧?”

“你……你……”周桂芳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指着苏晚,手指颤抖,“你走了就别想再回来!顾辰,跟她离婚!这种媳妇我们顾家要不起!”

苏晚拉开门,最后看了一眼脸色惨白、眼神哀求的顾辰,毫无留恋地走了出去。电梯下行,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然而,她没想到,更让她“惊喜”的还在后面。搬出来的第二天,她临时住进了医院值班宿舍,正在整理东西,手机响了,是顾辰。她犹豫了一下,接了。

顾辰的声音带着哭腔和前所未有的恐慌:“晚晚……晚晚我错了!你回来吧!妈……妈进医院了!”

原来,苏晚搬走后,顾晓的订婚宴照常举行,但准婆家来“参观”未来婚房时,看到的是空了一半、电器不全、略显寒酸的房子,当时脸色就不太好。周桂芳为了撑面子,夸口说马上买新的,最好的。结果一打听价格,那台电视、洗碗机、破壁机,加上被苏晚带走的其他一些好东西,价值远超她的想象。而顾辰的工资还了房贷和车贷后所剩无几,顾晓自己月光,公公的退休金只够老两口日常。周桂芳这才惊觉,这个家这几年能维持不错的生活水准,能让她在亲戚面前有面子,很大程度上依赖于苏晚那份不菲的收入和她不断添置的高品质物品。苏晚不仅带走了东西,更抽走了这个家重要的经济支撑和便利来源。

雪上加霜的是,顾晓的准婆婆私下打听到苏晚是市医院重点科室的医生,人脉颇广,原本还想着以后看病行个方便,现在听说闹翻了,对顾家的评价更低,订婚宴后态度明显冷淡,甚至暗示彩礼和婚房装修要“再议”。顾晓回家哭闹,周桂芳又急又气,加上想起自己高血压药快没了,平时都是苏晚医院直接开回来,方便又便宜,现在得自己去医院排队挂号,心烦意乱之下,血压飙升,真的晕倒被送进了医院。

“晚晚,妈需要住院观察,医生说要住一阵子。我……我手头钱不够,医保卡妈也不知道放哪儿了……还有,妈用的那种进口降压药,医院说暂时没货,开不了……你看能不能……”顾辰在电话那头语无伦次。

苏晚静静地听着,心中波澜不惊。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她甚至能想象周桂芳躺在病床上,后悔不迭又拉不下脸的样子。

“顾辰,”她平静地说,“我们已经分居了。你妈住院,你是儿子,理应负责。钱不够,可以找亲戚借,或者用你妈的积蓄。医保卡找不到,可以补办。进口药缺货,可以请医生换用同类替代药,或者你们自己想办法通过其他渠道购买。这些,都是你们顾家自己的事,与我无关了。”

“晚晚!你不能这么绝情!我们还没离婚!你还是顾家的媳妇!”顾辰急了。

“媳妇?”苏晚轻笑,“一个被婆婆当着亲戚面赶出门、要求腾出婚房给妹妹的媳妇?顾辰,从你默许你妈逼我搬出去的那一刻起,我们之间,就只剩下法律程序了。律师函,我这几天会寄给你。至于你妈,”她顿了顿,“看在她生养了你一场的份上,我可以以普通朋友的身份,告诉我相熟的药代,哪里有那款降压药的正规渠道,价格会比医院开稍贵一些。这是我能做的极限。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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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她挂断电话,拉黑了这个号码。走到窗边,窗外阳光正好。她知道,接下来的路或许不易,要面对离婚官司,要重新找房子安家,要适应一个人的生活。但比起在那个令人窒息的家里做一辈子“外人”,她宁愿选择这条虽然艰难却自由的独木桥。而那个曾经逼她搬出去、以为胜利在握的婆婆,此刻大概正躺在病床上,对着高昂的账单、难搞的亲家、空空如也的家,还有生病时的不便,急红了眼,也悔青了肠子吧。只是,有些伤害造成了,就再也无法挽回;有些界限越过了,就再也回不到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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