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二月五日凌晨,北京的一通电话把杭州的连光荣从梦里惊醒。电话那头,是国家安全部的工作人员,简短一句话——“确认结果出来了,请即刻进京”,像炸雷般把他整个人都震得清醒。三代人滴水穿石般的寻找,似乎终于等到了回响。清晨的寒风穿窗而入,连光荣在窗前站了许久,想的却是七十九年前那个春夜:上海电车公司普通职员连德生披衣出门,再没回来。

把日历拨回一九三一年四月二十三日,上海法租界的霓虹尚未尽熄。连德生临出门前,只给妻子陈三发留下一句轻声嘱托:“别等我,早点睡。”那一刻,他其实已接到紧急指令,必须在拂晓前赶往苏州河附近的秘密联络点。对家人而言,那只是寻常夜班;对他而言,却是生死分岔口。谁也没料到,这扇木门关上后,夫妻相对的一幕再无重演。

最初的几天,陈三发只是焦急。丈夫不是第一次夜不归宿,何况他一向负责工人纠纷调解,常跟警署周旋。可一周、两周、一个月过去,连门外的猫都换了窝,仍不见人影。她去英商电车公司询问,却被告知“早已辞职”。那一刻,心底的惶惑像潮水涌上来。再后来,她收到一封来自香港的只言片语——“我安,一切勿念。”熟悉的笔迹带来慰藉,也埋下更大的疑问:好好的,为何跑到香港?为何只字不提归期?

内情,埋在更早的岁月。连德生原籍浙江上虞,一九二○年代初到上海拉洋车糊口,卷进电车工潮后,工友们推选他当代表。那一年,二十四岁的他第一次听到“工人没有救国就没有出路”这句话,血液就此沸腾。随着“四一二”大屠杀爆发,他被迫转到地下。为了存活,也为了继续斗争,他接受组织决定,赴莫斯科东方大学,学习情报与保卫战课程。归来时已是一九二八年,身份从工人领袖变成了中央特科“红队”副队长。

周恩来在上海主持秘密战线工作,对这位擅长伪装、胆大心细的连德生颇为器重。白天,他仍在人力车站口与工友寒暄;夜里,则随时可能去执行“敲山震虎”的暗杀任务。时间紧,选择少,活下来全凭胆识。每次掏出那把从英租界黑市购来的柯尔特,他都告诉自己:这一扣扳机,是为那些倒在枪口下的同志。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一九三一年春,中央特科遭遇史无前例的危机。顾顺章在汉口叛变,一份名单像瘟疫般传到敌人手中。周恩来紧急下令:能走的立即转移。连德生被点名“南下”,他转身就走,连夜坐船抵香港。那封平安信,就是在皇后大道的油墨味里匆匆写成。随后,他改名“连得胜”,绕道汕头进入中央苏区,负责交通科的秘密通联。暗夜邮差的任务,只有一个——让党中央掌握外部信息,确保红军撤转顺畅。

苏区的日子别提多苦。缺盐、缺布、缺医药,连德生却从不抱怨。反“围剿”失败后,中央主力长征,他奉命留下。任务无外乎两个字:拖住。为了让更多同志脱险,他和二十多名交通员守在梅关山一带整整四个月。春寒料峭的三月二十一日,敌军合围大余县金莲山。连德生本想炸毁军路延缓追兵,子弹却穿透了他的左臂。被俘后,吊打、电刑、竹签,一轮接一轮。逼问到第三夜,审讯官拍桌怒吼:“你姓什么?”连德生抬头,嘴角带血,“老子姓中国!”枪声随即封喉,他四十二岁。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上海那头,陈三发始终没等到丈夫的归来。为了三名稚子,她在弄堂里洗过衣、在菜场挑过菜,甚至给洋行跑过腿。夜深人静,她会对着煤油灯发呆——也许下一趟电车,那个熟悉身影就会推门进来。然而岁月把这种盼望磨成了本能,直到一九六九年弥留之际,她依旧叮嘱长孙:“再找找吧,人要知道自己的来处。”

老太太咽气那年,连德生究竟是谁,对儿孙仍是一团迷。儿子连信保仅凭几句童年记忆,写信找过上海市档案馆,跑去南京总参档案室求过门路,全石沉大海。抗美援朝回来,他满脑子都是“也许父亲早已不在”,可母亲的嘱托像烙印,挥不去。时间推到二十一世纪初,网络搜索引擎给了家族新的钥匙。连光荣在一次浏览里,瞄到“连德生”三个字,被指为“红队”骨干。当晚,他守着电脑翻了三小时资料,越看越觉得像——尤其那把柯尔特手枪的编号,和家里祖传的旧枪套契合。

进一步深挖,江西赣州党史馆保存的《绥靖公报》、中央档案馆的号码为“连得胜”的烈士卷宗、穆欣在《隐蔽战线统帅——周恩来》中藏下的只言片语,像拼图一样渐渐对上。唯一的障碍是名字:德生,得胜,笔画不同,内情却通向同一条血路。连光荣把所有材料复印装订,附上家族世系表,快递到了北京长安街旁那座灰色大楼。随后便是漫长的静默。他每天在邮箱里翻看,生怕漏掉任何一个回信提示。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国安部的专家组用了整整一年,核对六十多份历史档案,走访八位健在的特科老人,最终比对出连德生、连得胜乃一人。鉴于战时改名常见,且两份档案中手枪编号、苏区职务、被捕地点完全吻合,结论无异议。于是,二〇一〇年春,民政部正式为烈士补办牺牲证明;浙江上虞的烈士陵园添了一座素净的墓碑,碑文上刻着七个字:革命烈士连德生。那天,连光荣双膝一软,“爷爷,咱们到家了。”

细究这场横跨近八十年的寻迹,既是家族血脉的呼唤,也折射出隐蔽战线的残酷。数以千计的红色密码使用者,名字被尘封,故事被湮没,留下的唯有档案里一行行代号。有人说他们是“无名英雄”,也有人说他们是“隐身战士”。但不论称谓如何变,他们在民族危亡时挺身而出的事实,从未因时间推移而褪色。连德生的回归,是对沉默勇士的迟来致敬,更是对那段惊心岁月的一缕微光:哪怕音信全无,也总有人在远方等待,总有人在黑暗中抵挡风雨,直到硝烟散尽、真名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