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二月二十五日拂晓,黔北老鸦山雾气沉沉,黑土里埋着昨夜的炮弹碎片,空气中仍有硝味。山腰处,红三军团十一团的指挥所昏暗狭小,灯芯跳动,映出张爱萍写满血污的面孔。外面枪声零落,他却知道真正的冲锋不过片刻即至。

此刻的十一团已连战多日,步枪机头烫得发红,战士们把子弹袋翻了又翻。张爱萍踱步到门口,眺望山顶,那里升起一缕青烟——那是十团阵地。只要老战友黄克诚抽调一点兵力从侧翼抵住吴奇伟的攻势,兄弟们也许就能多撑一阵。

两年前,张爱萍和黄克诚还在湘黔边的苗寨共住一间火炕。1934年冬夜,木屋失火,黄克诚摸不到厚镜片,在呛人的浓烟里跌跌撞撞。张爱萍破门而入,扯着嗓子吼:“快出去,先保命!”救出人后,他又顶着余火跑去镇上,用两块银元换回一副新眼镜。那一夜,黄克诚握着他的手说:“老张,欠你一条命。”

可现在,欠命的兄弟似乎无动于衷。张爱萍抓起随身警卫就往山顶冲。“老黄,借我一个营,敌人挤得太狠。”他顾不上寒暄,上来就急吼。黄克诚推了推镜框,神情疲惫却冷硬:“防顶峰是军团命令,一兵也不能下去。”张爱萍火气直上:“下面都快见底了!”对方沉默,只回一句:“纪律在先。”山风夹带硝烟穿堂,吹熄了油灯。

怒气无法宣泄,张爱萍甩门而去。午后两点,敌军第五次冲锋,不到三小时,十一团六名营长先后牺牲。三百余条枪只剩一百多根,上刺刀时,很多人已经没子弹。张爱萍将地图摊在脚下,手指压着血迹斑斑的高地,却无兵可调。

与此同时,十团也在塌陷的山脊死守。团长张宗逊腹部中弹仍在前沿指挥,参谋长钟维剑倒在壕沟,黄克诚把两班人马当最后屏障,准备同山头共存亡。可战局并未给他喘息,吴奇伟命炮兵猛轰主峰,石与土一同翻飞,山顶被硬生生削掉一层。

后方四十里外,彭德怀拍案:“老鸦山掉不得!”他调陈赓干部团、彭雪枫十三团急行军增援。夜幕降临,雨丝夹着火星,两支援军翻山扑上阵地,硬生生把突破口堵住。天亮时,敌人尸横沟壑,红军夺回制高点。这是长征途中罕见的大胜,却伴着重价。

三月初的庆功会上,红三军团官兵席地而坐,锅里翻滚的糙米饭无人动筷。张爱萍忽然起身,目光直刺黄克诚:“你昨夜见死不救!”一句话击碎喜庆的空气。有人低头落泪,有人紧握破损钢盔。彭德怀眉头紧锁,沉声道:“咱们军团不许冷血!”随即下令,把十团团长张宗逊调去炊事科养伤,黄克诚则下连学习。

风头过后,战损表汇总到军团部。十团减员亦逾半,弹药仓库只剩七发迫击炮弹。那时红一军团曾电告“敌军已摇摇欲坠”,黄克诚赌的是最后十分钟的死守,而张宗逊战前的口令也未给他预备兵可动。纸面数据像冰水泼在张爱萍胸口,他沉默了许久,才对警卫说:“冤他了。”

几天后,张爱萍走进连队临时医务所,看到黄克诚头缠绷带,正摸黑写战斗总结。他低声说:“老黄,那天我冲你喊话……”“算了。”黄克诚摆手,摘下眼镜擦了擦,“打仗不是拉家常,都得担责。”

时间往前推到1929年,黄克诚在湖南永兴搞地下交通,张爱萍则在川东组织学生。二人几乎同时失去联络,又几乎同时抵沪寻党。彼此命轨在中央特科大楼第一次交错。后来进中央苏区,他们都转做政工,谁也没想到几年后会握枪领兵,站在同一座山头上。

1939年秋,皖南雨季刚歇。新四军正筹建第三师,中央军委电示人选,师长黄克诚、副师长张爱萍的名单出现在公示栏。有人质疑:“这俩人水火不容,你真能共事?”黄克诚把那副厚镜片往上推了推:“我怕的是没有敢拍桌子的人。”一句话,打消了犹豫。

在鄂东保卫战、海门黄海港突击战中,黄克诚沉稳部署,张爱萍屡以奇袭得手。敌酋薮本德秀惊呼:“新四军像幽灵。”其实,正是两位性格迥异的指挥员,用截然不同的节奏织出一张漫天杀网。黄克诚严令“三分主攻七分防”,张爱萍转头就给营长们划重点:“打得猛一点,再猛一点!”矛盾与互补交织,战力由此裂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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胜仗累积声望,也磨平了当年山头上的尖锐。1945年初春,部队短暂休整。一个午后,黄克诚捧着新配的德国产望远镜,递给了张爱萍:“你骂我那回,是对的。”张爱萍摆手笑道:“要换成今天,我未必还敢吼。”二人相视,无需多言。

1955年授衔那天,北京初秋阳光正好。黄克诚被授予上将,五十五岁;张爱萍获中将,四十六岁。走下台阶,张爱萍探身问道:“镜片划花没有?”黄克诚轻轻敲了敲镜框,笑着回了一句:“还能再跟你上山。”彼此心照,沧桑不减当年的率真。

老鸦山如今静默在群岭之间,少有人记得那场浴血鏖战与随后那场剑拔弩张的“庆功会”。然而,历史的褶皱里,总躺着这样一幕:纪律与情义正面碰撞,热血与冷静激烈交锋。黄克诚与张爱萍的故事告诉后来的人,枪声止息后,部队仍要前行,兄弟仍可并肩,只要都守得住心中的那面军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