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0年5月的一个清晨,香港皇后大道的茶楼里,一位五十出头的客人推开木门,他神情沉静,拂去肩上的薄尘,把一张粤汉轮船票压在茶盏下。堂倌只听到一句轻声:“从今以后,我只是徐先生。”此人正是当年在上海、南昌、广州、百色四度举旗的徐光英。那一张船票,意味着他要在历史舞台上做一次华丽转身。
1898年,徐光英出生于广东潮州一个书香兼商贾家庭。父母望子成龙,送他先学私塾、后进新式学堂,十来岁就能写一手端正欧体,乡人称奇。可这位少年并不满足于做盐田间的老板,他想看看天边更大的世界。
1917年,东南沿海风高浪急。十九岁的徐光英挤上一艘法国轮船,漂洋过海赴法勤工俭学。在巴黎的留学生聚会里,他遇见了同乡李富春,又在黄昏的塞纳河畔第一次听周恩来谈世界革命。短短数月,他埋首图书馆啃《阶级斗争》,又钻进军校研究枪炮射角。三年后,他远赴马德里炮兵学校,拿下西班牙陆军博士的头衔,成为旅欧华人中罕见的军事才俊。
1921年,巴黎的寒冬夜里,他与赵世炎等人秘密碰头,建立法国共青团支部;翌年,他宣誓加入中国共产党,宣言落款用的是“郭思宁”——这是他早年的化名。对于组织,他交出过全部报国的信心,也把自己毕生所学押在那面尚在孕育的红旗之上。
1926年春,他接到莫斯科的电报,立即启程回国。那时的上海工潮迭起,江边仓库、石库门里弄,每晚都有人写大字报、送传单。徐光英经李立三引荐,进入刚组建的中央军事部,很快参与策划同年10月的第一次上海工人武装起义。黑夜里他带着几百名骨干潜入闸北。这一仗虽未夺得城市,但推进了工会的控制权,他被列为“中央紧急军事委员会委员”,年仅二十八岁。
随后两个月,第二、第三次上海工人起义紧接着爆发。徐光英身披短呢大衣、手拿最新制式的“毛瑟C96”,在弄堂里指挥青年工人搭路障,制造简易手雷。有人事后回忆,他看似温文,但下令冲锋时语速极快:“跟紧,背后有我。”
1927年8月1日凌晨,南昌城炮声震耳。叶挺主力从八字桥突击,徐光英负责西门一带火力封锁。那晚他只睡了二十分钟,战至天亮仍挺在最前线。南昌起义余波未平,12月的广州再燃战火,他又随张太雷指挥城防。四次大规模起义,几乎无缝衔接,党内能有如此纪录者,唯徐光英一人。
辉煌背后,却横生波折。南昌起义后,他临时兼任汕头公安局长,三名劫匪抢盐仓,他按军法就地枪决。广东省委认定“乱用武力”,给他留党察看一年。这是第一次重罚。几个月后,广州起义失败,省委会上,有干部指责“军事指挥松懈”,包括徐在内数人被开除党籍。次年党中央复查,责令“纠正处分”,文件虽出,可打击已深。
1929年夏,百色起义潜酝酿。徐光英受广西军政要员俞作柏委托赴越南购机,可撤退途中红七军损失惨重,钱款全退俞家。广东局怀疑他私吞,要求交出余款。俞作豫亲自作证仍难洗嫌疑,他苦笑:“党让我去天空借翅,怎知落地摔折双臂。”三度委屈,终于击穿了信念防线。1930年春,他只身赴香港,在上水口岸递交了退党声明。
港岛的十年里,徐光英身份几经转换:一会儿是《民声报》主笔,一会儿是第三党干事,不久又成了国民党少将。抗战爆发后,他被任命为南宁警备司令,手握重兵,却常把军械悄悄转运到桂林八路军办事处。广西的一纸公文里,他列名“暂编第九十师顾问”,俨然蒋系干部;可“误发”货单上的枪支,却总有一两成找不到去向。
一次深夜,旧友秘密来访,问他何时彻底回归。楼下浪拍堤岸,他摇头轻叹:“兵在手,心在那边;可惜棋盘未摆平。”短短一句,话里有话,却无人敢深问。这样左右逢源的平衡术,他一撑就是十四年。
1945年日本宣布投降,国共局面愈发胶着。戴笠空难的丧钟敲响,同僚私下议论“天要变了”。徐光英旋即递交退役申请,理由是“积劳成疾”。他没有带走妻子彭碧吟,也没抱走一岁的小儿子,只是把家宅改建为“念慈园”,托付兄长照看。熟人都说他无情,他却答:“家在故土,才最安全。”
三年后,内战临近尾声,他留在港岛,维持低调商人身份。1950年土改,潮州地方政府将徐家列为“官僚地主”;两年后,文件又改为“港澳工商业人士”,成因扑朔。更耐人寻味的是,汕头港务局保留了他十年前上报的暗号电台,直到抗美援朝后才拆除。
长期的雾中行走,终究要有结局。1984年9月,徐光英病逝香港圣保禄医院,享年八十五。港媒登讣闻,只写“徐光英先生,法国陆军博士”。然而外界注意到,香港中旅社连夜接待一批北京来客,他们以私人名义为徐处理后事。官方档案查不到他的党内职衔,却有一张盖着中联办旧章的悼词:“徐光英同志,革命事业终身奋斗。”
为什么一位脱党多年的国民党将领,离世后能获如此规格?最流行的说法是,他其实始终保持与周恩来、叶剑英的秘密联络。周、叶二位对港澳情报线格外看重,四次起义锻炼出的组织能力,正好用得上。有意思的是,徐光英曾在日记里留下一句西班牙语“Leal hasta el final”(忠诚到最后)。外间无人能确定这句“忠诚”投向何方,但北京方面的举动,透露了答案的一角。
邓榕在《我的父亲邓小平》中提到,父亲常用老战友的故事教育子女,“革命队伍里,有些人需要隐姓埋名一辈子。”书中唯独点到“法国留洋的徐某”,笔迹旁批注“忠骨”。结合时间与经历,读者无不把此“徐某”与徐光英对照。
遥想1926年的弄堂枪火,1930年的茶楼船票,再到1984年的万籁俱寂,一条斑驳隐秘的曲线贯通半个世纪。徐光英像一个在雾中行走的人,时隐时现,可每次抬脚,都踩在大时代的节点上。人们无从得知他在港的另一重使命是否真如传闻,但可以确定,他是唯一在四次重大起义中都留下身影的中共高级将领,也是少数在离党阴影中仍被“看见”的异类。历史的微光有时会被风吹灭,却总有人默默守着灯芯,直到最后一刻。徐光英,也许正是那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