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5月10日夜,南京总医院的重症监护室灯光明亮,值班护士忽然听见病榻上的老人断断续续地呼喊“冲啊”“杀啊”,声音沙哑却掷地有声,仿佛前线炮火又在他眼前炸开。

床上躺着的正是“二野朱可夫”——王近山,时年六十三岁。七道弹痕纵横胸背,战马声在耳边盘旋,这位出生入死四十载的悍将已无力再起身。被唤来的小儿子俯在床边,他费力举手,比划了一个方向,艰难地问:“敌人打到哪儿了?谁在那里顶着?”儿子哽咽回答:“报告首长,李德生在。”老人听罢安心闭眼,再无声息。

噩耗传到北京,邓小平沉默良久,对身边人叹道:“近山走得早,太可惜。”随即批示:悼词由军委审定,后事按大军区领导规格办理。文件落款的钢笔字一笔一画,透出对昔日生死兄弟的珍重。

王近山生于1915年,17岁参加红四方面军,外号“王疯子”。他第一个师长就是名震川陕的许世友,两人比拼赤膊肉搏,击鼓处大呼小叫,打完再搭肩称兄道弟。长征途中,王近山带着欠火力的十团两次夜袭腊子口,生生撕开卡子隘口,为全军断后。毛泽东在延安听完汇报,笑言:“这个红四的王疯子,将来不得了。”

抗战爆发后,王近山调入八路军一二九师,名列“刘邓大将”麾下。神头岭、百团大战,他惯用的“猫腰近身冲锋”,让日军误以为遇到整编旅。淮海期间,他率二纵夜夺碾庄车站;进军大别山,他只带一个加强营硬闯光武山口,四日三夜撕破国民党防区。邓小平后来回忆道:“打硬仗,近山一马当先,让人放心。”

战功之外,是离奇的个人生活。1940年在前线医院,他与护士韩岫岩一见钟情,周围人笑称“英雄配美人”。婚后十年,夫妻随军南北奔波,六个孩子出生在行军床、行军车上。为了让怀孕的韩岫岩少受颠簸,王近山把一辆破马车改造成“帆布吉普”,把爱人安在里面随军行动,连刘伯承见了都打趣:“王疯子又出新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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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烈火性子也燃烧婚姻。1953年底,韩岫岩产下小女儿王援援,王近山却遵守给老部下朱铁民的承诺,将孩子收作义女。韩岫岩心碎,两人大动干戈;舞厅里出现的小姨子韩秀荣,更让猜疑升级。1964年初,这对曾经的模范夫妻走到尽头,王近山递交离婚诉状。

当时正值整风讲纠风,部队对将领离婚极为警惕。王近山的倔强加剧了风波,职务一降再降,最终被送往河南潢川农场劳动。可他不改军人本色,穿着褪色军装,下地翻土犁沟,口令声穿过田野。工友们后来说,农忙时最怕他当班,一声吼,人人都得加把劲。

1968年,中苏边境风声鹤唳,南京军区参谋长肖永银给中央写报告:“老王是拼命三郎,人用得上。”毛泽东点头,电令复出。1969年7月,王近山重回南京,任军区副参谋长。重新进军营那天,他抚摸站在列队中的新兵,脸上像孩子般憨笑。可积劳成疾的心脏早已千疮百孔,十年不到,竟撒手人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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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堂设在南京军区礼堂。花圈如潮,伊川河畔来的一队农把汉子也赶来守灵,他们说:“司令那年给俺们修过堤坝,救了一村庄。”将军一生豪壮,却在遗体告别时出现一个小插曲——家属希望遵照老人的意愿,在灵柩上覆盖一面鲜红的党旗。

“这是对他一辈子信仰的交代。”长子红着眼对邓小平轻声开口。邓小平沉吟许久,缓缓摇头:“规定在那儿,不能破。”他只能让工作人员在悼词中浓墨重彩写下“坚持真理、光明磊落”八字,以示对老友的最高敬意。

当时的规定颇为严谨:只有现役正大军区以上主要领导或经中央特别批准,方可覆盖党旗。王近山虽获副参谋长衔,但编制是军区副职,再加上离婚风波留下的案底,终成一道难以逾越的红线。家属无奈,惟有含泪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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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0年,邓小平再一次开口,指示将王近山骨灰迁入北京八宝山革命公墓,并安排与叶挺、段德昌相邻。1991年,《一代战将》出版,书名三字由邓小平亲笔题写。墨痕厚重,仿佛替王近山补上那面缺席的党旗。

追悼会角落里,一位白发老妇捧着相册哭得失声,她正是韩岫岩。那些年所有恩怨,终被一块黑色大理石隔绝。她轻轻摸着照片,低声喃喃:“你最放心不下的,是战士们。”

王近山走后,南京老兵每逢建军节都会在营区外摆一张桌,桌上放一碗河南烩面。习俗谁也没去正式说明,只道是“王疯子爱这口”。风吹碗面,汤香里人们想起那个戎马一生、说一不二的硬汉;想起他最后那句问话——敌人打到哪儿了?谁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