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1年深秋,北京寒风渐紧。一次体检后,68岁的徐向前随手合上病历,对警卫轻声说了一句:“人总有那一天,后事能简单就简单。”当时身边人并未深究,这种淡然来自多年沙场的磨砺。
许多年里,他对“告别”始终保持克制。战友牺牲时,他常吩咐“无须繁礼”,久而久之,身边人听得习惯,却没想到这番态度最终会落到自己身上。
1990年6月27日,久被压制的肺结核复燃。87岁的徐向前在护士搀扶下走进解放军总医院,进门前把独子徐小岩叫到面前,叮嘱三件事:第一,不设灵堂;第二,不开追悼会;第三,骨灰撒在曾经战斗过的几座大山。护士愣住,轻声自语:“共和国元帅,真要这么简单?”没人回答,空气里多了份沉重。
若想读懂他的坚持,就得翻回往昔。1937年9月,他随周恩来赴山西与阎锡山商谈抗战事宜。代县到家乡不过半日路程,他却先办公事后探亲,完成统战任务才踏上归途。
中秋前三天,徐向前步行翻山。远远看见一位背口袋的老人,他喊了一声“大大”。老人回头愣住,短暂的迟疑后泪如泉涌。团圆喜悦被母亲已逝的消息刺破,忠孝难两全的痛楚从那一刻扎进心里。
村口挤满好奇的乡亲,有位老妇问:“银存,人讲你当了‘匪’,长红头发蓝眼睛,可真?”他爽朗一笑:“那您还敢来?不怕被我抓去?”一句玩笑拉近了距离,也透出他的朴实与幽默。
就在老屋前的小院,他号召乡亲支援抗战,两个外甥当场报名参军。他没有给亲人开绿灯,而是将二人编入战事最吃紧的单位。烽火连天,两名外甥双双牺牲,这件事成了徐向前一生的暗痛。
1949年4月,他带病指挥太原战役,终结阎锡山38年统治。军管会一成立,亲戚络绎求见,“弄份差事”“搬点家具”的话不绝于耳。他只回一句:“院子里的东西是公家的,我说了不算。”于是有人嘀咕“六亲不认”,也有人服气地称他“最硬的司令”。
军中常说,徐向前有两件东西最硬:一是指挥刀,二是制度。正因如此,他对身后仪式十分排斥,“荣誉属于人民”这句话,他在日记里写过不止一次。
徐小岩按照父愿,正式向中央呈交三条请求。礼宾、总政、卫戍三部门连夜会商:元帅级别不能无声离去,但本人遗愿又当尊重。最后决定:举行送别式,从简,不设公开追悼会,灵柩送八宝山。
1990年9月28日,灵车缓缓驶入八宝山,没有浩荡挽联,军号仅响三声。有人侧耳低语:“史上最朴素的元帅告别。”11月1日,家属和中央代表乘直升机,将骨灰撒向大别山、大巴山、太行山以及河西走廊,所有仪式在蓝天白云下结束。
回到北京,抚恤金到账,数额只有八千余元。徐家人未动分毫,全部交给了徐向前生前秘书郭春福——郭家孩子急需治疗白血病。外人惊叹,家属淡淡一句:“父亲的规矩,我们不能拆台。”
那只伴随徐向前南征北战的白木箱至今在博物馆。箱盖松动、边角裸露,却被视为最有分量的展品,因为它记录了一个元帅“能省就省”的全部逻辑。
拒收家具,简办后事,抚恤金转手援人;纵观徐向前一生,公私分明几乎刻进骨子。人们念及此人,更侧重的并非军衔,而是那股清爽硬气的分寸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