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12月26日傍晚,凛冽江风从钱塘江面扑来,杭州柳浪闻莺的梧桐叶被吹得沙沙作响。二十四岁的周福明正提着皮质理发表箱,匆匆赶往一家国营理发店加班——当时年底生意最忙,他几乎没空抬头看天。没人会想到,这个普通扬州小伙就要与共和国的缔造者擦肩而过,命运的齿轮开始悄然转动。
扬州“修脚刀、厨刀、理发刀”三把刀名扬大江南北,周福明十三岁就跟师傅学艺,手稳、眼尖,半个小时能让客人面目一新。到杭州后,他被同行选为“青年标兵”,招牌挂在店门口,慕名而来的干部络绎不绝。那天晚上,他刚为一位顾客收好围布,门口闯进一位市政府干部,开口就问:“小周,半小时能搞定不?”周福明点头。对方一句“跟我走”便改变了他的一生。
汽车疾驰到南屏山下的梅家坞。穿过低矮的茶园,一座灯火通明的小楼里,李银桥迎了上来。“我是毛主席的卫士长,”他压低声音,“请你给主席理发,只求一个字——快。”话音未落,周福明只觉心口猛跳。他从没想过毛主席此刻就在跟前。
推门那一刻,主席穿着浅灰色睡衣,面带微笑,伸手致意。“周师傅,辛苦了。”声音浑厚又平和。周福明捧着推子,紧张得手心冒汗,艰难挤出一句:“主席,您好!”短短二十分钟,他像演练过无数次般完成修剪,胡子也刮得干净利落。走出房门,他的脸仍烫得厉害,却不知道,自己已被这位伟人记在了心里。
三个月后,中南海来电:请周福明进京。再次握手时,毛主席笑道:“小周,咱们以后就是一家子喽。”从1960年春天起,周福明成为主席身边最年轻的生活卫士兼理发师。自此十七年,他见证了中南海最忙碌的夜晚,也见证了共和国风云激荡的日日夜夜。
周福明的工作节奏与主席同步。白天,领袖休息,他守在屋外;夜深,灯火通明,他就拎着工具箱进入泳池畔的小室,为主席理发、按摩、泡脚。毛泽东阅读时,头部微微前倾,书页翻动声和推子“嗡嗡”声交织成独特的节奏。主席常说:“你办你的公,我办我的公。”两人心照不宣,彼此不干扰。
为了让硬而卷的发质服帖,周福明想出“热巾软化—顺梳定型—冷风固定”的三步法,终成经典“大背头”。从长安街上的检阅台到外事接待厅,这一造型伴随主席度过无数历史瞬间。有人问周福明诀窍,他只是笑着比了个“慢”字:哪怕一分钟内要完成推剪,心却得沉静如水。
光阴荏苒,时代风云变幻。到了1976年,毛主席83岁,身体多病缠身。六月,主席与巴基斯坦总理布托会见时,周福明看到他用尽全力站起,心里难受,却只能更小心地扶住老人家的胳膊。八月,江南炎热,病情愈加沉重,医疗小组昼夜守护,周福明寸步不离。
9月8日深夜,周福明像往常一样整理理发工具,心中却升起一种莫名不安。凌晨零点时分,警报骤响——主席病危。抢救持续到3时50分,生命的指针停在了9月9日零时10分。整个中南海像被抽空了空气,能听见的只有压抑的啜泣和仪器的“滴答”。
那时的周福明,泪水与汗水一起湿透衣襟。他跪在地板上,请求中央再给自己一次理发机会。批准文件签下的时刻是凌晨3点。昏黄灯光下,他轻推病榻,将推子贴在那熟悉的银发。为了不让刚刚僵硬的面庞有一丝牵动,他索性单膝跪地,气也不敢出。几十年的手艺,这一回用得最慢,却也是最沉。不到一刻钟,发鬓整齐如昔,他又用温热毛巾轻覆额头,擦去岁月留在发丝间的尘埃。那一刹,他仿佛望见昔日英姿勃发的身影从檀香氤氲处微笑而来。
两天后的告别仪式上,周福明和几名老卫士抬着水晶棺,脚步沉重。人群的抽泣声此起彼伏,而他只是把目光钉在玻璃罩内那张熟悉面孔,生怕一眨眼就再也看不见。
主席入土为安,周福明照理可以退役。可他递交的申请只有一句话:愿赴韶山冲故居,无偿守护。有人善意提醒:“那里条件艰苦,补贴有限。”他摆摆手:“没事,主席在那长大,那就是家。”
1978年春,他真就背起简单行囊到韶山。白墙灰瓦的老屋前,他打扫院落,擦拭石桌,修剪枇杷树,向来访者讲述小故事:主席少年爱读《二十四史》,常在禾坪背诵;少年举火夜读,被父亲责打却不改初衷。这些细节,只有长期贴身侍奉的人才知道。他说得从容,听者无不动容。
有人问他图什么,他笑答:“给主席理了一辈子头发,总得有人替他把家门看好。”那笑容透着倔强,好像又回到杭州那年,拎着推子匆匆应召的青年。生活清苦却心安理得,他的津贴不高,却每月拿出一半寄给家乡亲人;有时遇到老乡来拜谒,他还掏路费帮忙。
1990年代,中央批准修缮丰泽园旧居,周福明再度被请回中南海,担纲生活旧物的整理。与他并肩工作的小伙子听他讲起往事,眼里满是敬佩。一位年轻卫士私下说:“周师傅,您当年要是留在北京,也该是副司级了吧?”老人摆手,“官不官的算啥?人要对得起良心。”
此后每到9月,他都要穿着那身旧式中山装,别上主席像章,清晨步行到天安门广场,默默献上一圈黄白相间的菊花。再晚,也不肯让别人代劳。
周福明晚年的日子平实而清淡,却从不寂寞。偶有记者探访,他只谈主席的生活点滴:爱书、爱辣椒、爱与身边青年人聊天,不提政治,不谈功勋。有人追问他那次跪地理发的细节,他只是摇头:“那是我跟老首长之间的事,剪刀落下,万籁俱寂,我连自己的心跳都听见。”
2002年,周福明病逝,享年六十七岁。整理遗物时,家人发现那只旧理发箱仍被他擦得锃亮,推子旁静静放着一张发黄的照片——1965年5月,毛主席在武汉东湖岸边与年轻卫士并肩站立,春风拂面,笑意洋溢。像极了早年杭州的暖阳,也仿佛在告诉世人:忠诚与情义,足以跨越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