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腊月二十五，凌晨三点多，中南海的宫墙在北风里发出呜咽。毛泽东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羊皮大衣，独自踱上勤政殿前的台阶。远处灯火点点，院内积雪莹白，他却眉头微锁。警卫李银桥悄悄随在后面，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主席的思绪。
一夜未眠的毛泽东正翻阅华北局紧急专报。电文里列着两个人的名字——刘青山、张子善。曾经都是从腥风血雨的年代里闯出来的干部，如今却在天津大肆敛财。毛泽东合上文件，只丢下一句低沉的话：“人要被糖衣炮弹打倒，最可怕。”
三天后，也就是1952年1月1日，中央人民政府在中南海怀仁堂举行元旦大会。主席号召全国开展声势浩大的反贪斗争。话音未落，台下的干部们掌声雷动，更多人却心头一紧——这是动真格的信号。
大会结束傍晚，毛泽东没有回室内，径直沿着中海岸边来回踱步，寒风卷起他长衫的下摆。李银桥耐着寒意陪走，脑中却已猜到缘由：那份专报里写着，二人贪污金额高达百亿旧币，赃楼、荒地、鸦片、金条，俱在卷宗里堆成小山。
“北海那座白塔，你看过吧？”毛泽东突然开口。李银桥怔了下，点头。主席继续说道：“塔白一点脏都没有。共产党也得像它那样，立得住，看得透。”他说到这儿，拍了拍护卫长的臂膀，“咱们自己要先干净。”
短暂的寂静后，主席第一次向李银桥抛出那句直球：“你有没有贪污？”李银桥赶忙答没有，还真诚解释：“我连管钱的差事都没有，拿啥贪？”毛泽东没有多言，只是“嗯”了一声，继续踱步。
1月26日，《关于在城市中限期开展大规模的坚决彻底地‘五反’斗争的指示》由毛泽东亲笔起草后发出。各大城市顿时风声鹤唳，工商界、机关里到处贴出大字报，自首、检举此起彼伏。当月末，天津地委两名大员被“双开”并立案审查。
刘青山、张子善的旧部起初还抱着侥幸，觉得“打江山流了血，总得有糖吃”。可接下来，中央派出的联合调查组将一车车账簿、票据搬上火车，押回北京。很快，山高水长的贪污链条浮出水面：挪用赈济粮，侵吞治河款，倒卖钢铁木材，一笔加一笔，数字直线上蹿。
审讯持续到1952年冬，华北军政委员会几次开会，薄一波、邓小平态度坚决。与此同时，来自基层的请愿信铺天盖地——许多人念张、刘的旧功，不希望枪毙。黄敬专程写信给毛泽东，希望法外开恩。
2月6日，毛泽东的批复传到华北局：“地位越高，功劳越大，影响越广，越该严惩。杀一儆百，可救一批人。”简短数语，定下两人命运。
消息传回中南海，那天傍晚，毛泽东又把李银桥叫到身边，第二次问：“你有没有贪过一分钱？”警卫长稍显局促，仍然摇头。主席接着追问：“以后呢？会不会起贪心？”李银桥挺直了腰板：“永远不！”
1952年2月10日，天津广东会馆外人头攒动。万人公审，群众用木制高跷站在后排，只为看清台上两名昔日风光无限的大员。宣判书读完，呼声四起——“枪毙！”礼花般的呐喊送走了张、刘的最后时刻。
处决当天深夜，毛泽东仍守在灯下翻看电报。硝烟散后，他合上文件，望向窗外。守夜的李银桥又听到那熟悉的问题：“小李，你身上有没有灰？”语气带着疲惫。李银桥低头拍拍皮棉大衣，用半句玩笑回应：“要真有，也是一点雪花，不是尘土。”主席笑了，却正色提醒：“雪一化就干净，灰却会留下痕。”
转眼到1953年元旦，内卫班送来一张写满祝福的红纸，落款是“小张木齐”。毛泽东叫李银桥把信贴到走廊口，说让所有人都看看兵的心意。三天后，大风卷来落叶，红纸依旧鲜亮。主席指着它说：“这字写得好，更要心里头硬。”李银桥点头称是。
那年冬末，又一场大雪覆盖中南海。开完会的毛泽东站在雪地里背手凝望故宫角楼，雪花打在额头，他却不躲。等李银桥赶到，主席第三次问那个老问题：“你真不贪？”李银桥苦笑：“哪儿来的胆子？”主席叹了口气，“党国不怕敌人，就怕自己烂掉。”
随后那场雪足足下了一夜。天亮时，警卫欲清扫院子，毛泽东摆手：“别动，让它白着。”他在雪地里来回踱步，留下深浅不一的脚印，仿佛要确认自己是否依旧行走在洁白之上。
同年春天，中央纪委前身的监察委员会扩员，1949年以来已查处干部九千余人。很多当年的连长、政委被定罪、被降级，也有更多人经此一役收了手。新华社评论写道，张、刘伏法，是新政权对“功臣腐败”打出的第一道闪电。
1958年，李银桥奉调离开中南海，赴天津公安局任职。他走的那天，毛泽东送了八百元“安家费”，还特意叮嘱：“以后再见面，别给我带礼，带一张笑脸就行。”
此后多年，李银桥每次北上，都会在深夜敲开中南海西门，陪老首长抽支烟，聊几句往事。气氛松弛下来，毛泽东偶尔还会提醒一句：“记着雪。”李银桥懂，那是两人之间独有的暗号——清白、谨慎、莫贪。
1976年9月，天安门广场的黑纱低垂。李银桥在人海中抬头望灵车，眼中含泪，却没有哭出声。旁人只听他喃喃：“他问过我三回，我一回也不敢忘。”
李银桥在天津工作到离休，始终未涉半分不清之钱。2009年春末，他病榻上握着侄子的手，气息已微：“走，陪我去看一看主席。”话音未落，眼睛缓缓合上。病房窗外正好飘起小雪，稀疏而洁白，像极了当年中南海的那个冬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