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月的北平城已是料峭春寒。刚刚完成和平解放谈判的刘伯承,披着一件旧呢大衣走进作战室,这位老将心里惦记的却不是陆地战局,而是正南方那片滚滚江水背后的辽阔海疆。渡江行动迫在眉睫,可解放军手里连像样的舰艇都没有,海军建设成了急需补上的一课。

与此同时,在南京江面上,国民党第二舰队司令林遵正踱步甲板。被战火推到十字路口的他,既不愿再为溃败的旧政权陪葬,又对彼岸红旗心存试探。两年多来,他的座右铭始终是“船在人在,船亡人亡”。此刻,舰队的命运其实悬在一句“去”与“留”之间。

4月20日晚,解放军炮火划破江面。林遵在旗舰上连夜召集军官,反复掂量是“打出去”还是“掉头”。思忖到部下的生路,也想到自己身后那面写着“林则徐家风”的门匾,他在灯下签下了起义命令。3天后,25艘军舰悬挂白旗驶向北岸,这便是后来史书称颂的“横江而来”一幕。

泰州白马庙里,刚刚成立的华东军区海军正忙得脚不沾地。张爱萍手里的海军编制表一片空白,见到林遵率舰抵达,他心中既高兴又发愁——喜的是终于有人懂舰炮雷达,忧的是如何让这些“原军人”迅速融入新体系。经过反复斟酌,张爱萍在第一份海军建设方针里写下了“团结原海军人员”七个字,尤其对那个“原”字,他斟酌了整整三天。

摩擦很快出现。起义舰队刚靠岸,张爱萍派出的接管小组要求水兵凭证上下船,林遵却坚持旧例,大声嚷道:“海军自有海军的章法!”冲突的导火索是一个顶撞哨兵的水手。按照我军惯例,政工干部和他促膝长谈,还给他解开了手铐;可林遵坚持“军纪不容更改”,态度强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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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爱萍决定亲自登舰。他先以北伐老兵的口吻寒暄,又顺势谈到“政治腿”“技术腿”的比喻,劝林遵别让舰队再独来独往。林遵摇头:“海军需高中以上文化,陆军插手,只会添乱。”张爱萍知道,礼让三分是为了大局,只得暂时压下火气。

僵局持续到五月。张爱萍想到南京的军政委员会副主席刘伯承,便向这位“军神”求援。一天傍晚,刘伯承在总统府旧址接见林遵。门外的石狮子默默注视,屋内气氛却有些剑拔弩张。“刘总长,舰船是我带来的,海军当然应由我指挥。”林遵的口气毫不含糊。刘伯承推了推眼镜,沉声回应:“解放军的司令,必须首先听党指挥,你可做得到?”这一问,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钟摆声。会谈结束,刘伯承对张爱萍只吐出一句,“若让他当总司令,那就丢了根本。”

毛泽东也在关注这场“海上磨合”。8月28日夜,他在怀仁堂接见起义将领,言辞诚恳:“科技要靠诸位,新同志要虚心学;可政治必须统一,才能航向一致。”有人说,毛主席那晚用了“航海”一词,而不是“行军”,足见他对海军期许之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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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稳定局面,中央批准林遵担任华东海军第一副司令员,行政序列仅次于张爱萍。名义上风光,实权却受制于集体领导。张爱萍随后挖掘到多名老海军专家:胡德华教导航,萧劲光管后勤,罗瑞卿帮助抓政工。技术培训班在江苏江面的小炮艇上开课,17名陆军战士穿着肥大的水手服,跟英国回来的教官学习舵机与声呐,场景既滑稽又庄重。

有意思的是,苏联军事顾问团到来后,一开始站在林遵一边,认为正规海军必须严格等级。可不到半年,他们也惊讶地发现,这支“半路出家”的队伍靠着思想动员与土法炼钢,竟把几艘老舰修到能夜航射击。顾问团随即转口,要求学习“政治工作模式”,场面颇耐人寻味。

1950年初夏,第一期海军学校毕业典礼在吴淞举行。林遵走上讲台,望着台下那排稚气未脱的学员,声音低了八度:“你们的身份,是人民海军军官。”一句话说完,他久久未再发声。有战士悄悄记下,那天林遵脱帽行礼,眼圈微红。

此后数年,林遵先后主持江南造船厂改造、舰炮训练大纲拟定,还把英国学到的海图测绘方法传给年轻军官。可每逢遇到涉及指挥权的议题,他仍不时流露出往日傲气。1955年军衔评定,他被授予少将,排位在多名起义将领之前,却依旧与海军司令的宝座无缘。从此,他性情愈见沉默,常独自一人站在码头抽烟,目送军舰远航。

“技术人员的心结要慢慢解。”张爱萍多年后回顾初创艰辛,仍对这段故事耿耿于怀。若没有彼时的艰难磨合,或许就没有后来西沙、南沙的劈波斩浪。一支现代化海军,终究需要螺旋桨与信仰同步运转,这一点,刘伯承当年那句“那还是人民海军吗”早已说得明明白白。

回到最初的渡江夜色,江风吹皱水面,也吹散了许多个人恩怨。林则徐曾在虎门点燃万箱鸦片,林家后人则在长江点燃另一场转折的信号弹。历史没有浪漫假设,却给了后来者一个启示:舰炮可以缴来,船只可以接收,但唯有认同与担当,才是人民海军真正的动力。